周遭滞凝的深渊急速流转,从虚无中铺陈开整齐的地砖,化出一根根细长的立柱。下坠感消失,我茫然地抬起头,眼看着一座宫殿拔地而起,空荡的内室逐渐被翻倒的椅子、撕碎的帷幔、和散落的奏折填满。朱红与明黄依次点染,不过刹那间,我便站在了一座熟悉的御书房中,怔愣地看着满地狼藉。
一个玄色身影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脚边就是摔碎的砚台,还在汩汩地流淌着墨汁。
“……烬尘?”我下意识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然转身,脸上是全然的暴戾:“滚!!!”
心脏瞬间紧缩,手脚发麻,竟连他砸过来的镇纸都忘了躲,眼睁睁地那块沉重的青玉石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直直地……从我身体里穿过了过去!
“呯”的一声闷响,镇纸滚落在地,迸溅的碎片穿过我的脚,在地砖上弹跳。我盯着那些碎玉逐渐停止跳动,慢慢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此时并无实体,继而意识到眼前的人也不是和我一同坠落的烬尘,而是……锦湆。
我正站在三百多年前的记忆里。
——看来烬尘所说的“不稳”,指的是识海因为对抗心魔而震荡,导致少许记忆碎片散落。我不慎掉进来的应该是他在暴君时期的记忆,就是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日。
这小畜生报废御书房的次数太多了,但凡被送进御书房的东西,少有能完整活过一个月的。十次里有三次我踏足这里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片废墟。更别说很多次我进来时御书房是完好的,几个时辰后家具就……呃,需要更换了。
想到这里,我心虚地四下张望,逐一确认书案上方、博古架后方、帷幔下方、软榻里侧、墙角、门边、以及柱子前都没有一个拢着衣襟的“林修礼”,这才松了——等等!
我急忙抬头,确认房梁上也没有坐着一个“我”,这口气才终于放心地吐尽了。
——太好了,如此就可以从锦湆两千五百多天的暴君生涯里,排除掉他在这里搞过我的两百五十天了呢!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云娘那边心魔已除,唯一令人担忧的只剩她的封号了。至于欠烬尘的那五次……那就更不用着急了!!!我索性找了一把幸免遇难的椅子,“坐”下来等烬尘稳住识海后再来记忆碎片里捞我。
记忆只是过去发生的事,锦湆看不到我,依然在御书房里暴躁地转着圈,冲着虚空怒吼:“闭嘴!滚出去!!!”
疯病如此严重,看来是他登基七年之后的事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幻听是在上朝的时候,明明无人说话,他却突然夸赞吏部左侍郎刚才说的计划不错,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他派几个人帮忙,吓得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之后他幻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大吼大叫,就像现在——
“本座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何必动怒呢?”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笑道。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只有喘着粗气的锦湆一人。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这是我刚刚确定过的。这声音却无比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细听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法分辨声源。而最重要的是,这声音腔调奇异,我前不久才听过一次,绝不会忘记!
——它属于我拿着“陵光”的传讯玉玦赶到魔域结界前时,遇到的那名高阶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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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化作纸鹤来找我询问时,我曾极力回想,但怎么都想不起我当时和它聊了些什么,只模糊记得它最初客气地说了些“久仰大名”、“早有耳闻”之类的虚伪客套,然后便十分自来熟地邀请我去魔域做客……
为什么三百多年前的一段记忆里,也能听到那名高阶天魔的声音?!
这段记忆属于锦湆,听到的声音必然是他当时亲耳听闻的——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我与他堪称朝夕相处,屡次目睹他对着虚空说话,却和其他人一样,只以为是他的疯病日渐严重,竟从来没想过他或许不是幻听!
若我能早些察觉……
那一边,锦湆察觉不到我的愧疚,狠厉地盯着虚无,冷笑道:“呵,不过是个囚徒,也敢在朕面前自称‘本座’?”
天魔发出一串笑声,仿佛锦湆说的是一句笑话:“有意思,你明明是……想不到如今竟更看重区区一个人间的身份。”笑过,他爽快地换了一个自称,“那么,我方才所说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在他发笑的时候,锦湆额角青筋暴突,手指紧紧攥入掌心。他缓过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痛楚:“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是‘我们’,别忘了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好处也有你一份。”天魔含笑纠正,“至于好处是什么……对我们而言,自然有很多。不过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听了也觉得无趣。不如我说个你感兴趣的,比如——”
他拖长了声音,甜甜蜜蜜地道:“——你那个漂亮的小玩物?”
锦湆皱了一下眉:“什么玩物?”
“嗯?”天魔似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再一次愉悦地笑了起来,“哈,原来你没把他当成玩物?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少说废话!”锦湆不耐烦地喝道。
“好吧,依你。”天魔从善如流地止住笑,语气却变得更加甜腻,“好处就是——你可以让你的林爱卿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哪怕是那些你没拿出来过的小玩意儿,都可以让他跪在你面前,主动地、心甘情愿地……吃进去。”
他的话语中带着某种不堪的暗示,每个字都在轻轻抓挠着心尖:“不止如此。无论你想玩什么,他都会乖乖配合、任你施为。我这里还有几种魔域的小东西,可以让他……”
“闭嘴!!!”
锦煜暴怒地一拳锤断了翻倒的桌腿,漆黑的眸盯着上空,眼底血丝蔓延,神色狰狞至极:“你他妈敢碰他一下试试!!!”
“……原来你舍不得他清高的样子?”天魔低低地笑,“当然可以。那么只在他的记忆里做‘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手脚,如何?”
“想想看吧,抹去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瞎子,由你取代他的位置。从此,你便是他记忆中唯一的倾慕对象。他会卸下所有的矜持与防备,对你投怀送抱……”它极力诱惑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在真正的心悦之人面前,究竟会是何种动人的情态?”
锦湆没有说话。
但我清晰地从他剧烈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被阴暗欲念点燃的心动。
这小畜生以己度人,觉得谁多看了我一眼,就是谁对我的屁股有意思。鬼知道锦沐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为什么还要承受他无穷无尽的怀疑,隔三岔五就要被当成借口逼问我一番。不管我是辩解还是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都要借此大搞特搞,搞到后面我只要听到他口中说出“锦沐”、或者“瞎子”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呃……
我压下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撑着发软的腿往前挪了几步,继续听他们之间的交锋。
天魔应该看不到锦湆此时的表情,却不影响它从异样的沉默中捕捉到了他的动摇,语气更加轻柔:“若你不想让我碰你的心肝小宝贝,你也可以自己来……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不是么?你可以亲手给他编织一场梦,一场最完美无缺、符合他所有期许的美梦。然后,等他醒来,他就会发现现实是这样的残酷,他重新变得一无所有……唉呀,好可怜呢~
“猜一猜,他为了回到那场美好的梦境中,有什么事是不会做的呢?只要你向他招招手,他就会依偎在你的怀里,拼命地讨好你、祈求你将他送回梦境,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