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伤到屁股。”
我无视他把我的纸胳膊纸腿轮番拎起来检查的无意义举动,继续说道:“锦湆是天魔。”
陵光动作一顿。
“其实我一直觉得‘神仙不得入地府’这条规定很奇怪。”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究竟是‘神仙’不得入地府,还是……‘我’不得入地府?”
他表情毫无破绽,很自然地回道:“当然只有你啦!”
我:“……”
他居然就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
事情说开,他索性不再隐瞒:“任何玩意儿披上人皮都不好认,是他死后魂魄离体,地府那帮废物才惊觉他们竟让一只天魔当了人皇!”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前脚飞升上天庭,锦湆后脚自戮下地府。鬼门关刚经历了我带来的至明时刻,就立马陷入他带去的至暗时刻。所有阎王判官翻烂了生死簿、查遍了轮回台,也想不通一只天魔是如何绕开他们投胎成人的。最后又惊动了泰山府君,他掐指一算,才发现之前掐指算错了——“林修礼”此人飞升的缘由,并非是因为他阻止了人皇为祸世间……
“所以我其实是因为‘阻止天魔为祸世间’的功绩飞升的?”我好笑地问。
陵光摇头:“不啊,如果这种理由就能飞升,天兵天将早就把神位挤爆了!”
这下我是真的困惑了。
若论功绩,古往今来明君贤臣辈出,为国为民呕心沥血者不知凡几。从我入朝为官到身死,不过短短二十载,所行之事并未超越圣贤,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更……不好了。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凭何飞升:“那是因为什么?”
“你是因为教化了天魔而飞升的。”他说。
“……”
陵光将我托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郑重地道:“林修礼,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你以凡人之心补全了天道。”
“自你之后,天魔方才有了生出人心的可能。”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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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生而无心,故无法被教化——这是我去北方战场的第一天,斗木獬告诉我的常识。
那时候他还看我很不顺眼,特意详细讲述了天魔做下的种种骇人事迹,指望能把我这个小小的闲饭神君吓退。我认真把自己代入受害者的角色,觉得他们的遭遇虽然令人惋叹,但听着也……还行。
毕竟有不少是死成全尸的。
受害者中最特殊的是一位发下宏愿、不惜以身入魔域、散尽十世功德只为感化魔尊的佛子。与那位相比,无论是心性还是胸怀我都远远不如,唯一有优势的大概只有……
呃。
我满怀希望地摸摸自己扁扁的头,还有头上那几根迎风支棱的小雀羽:“所以,我是靠自己聪明可靠的脑袋,教化了锦湆,对吗?”
陵光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我面如死灰:“……果然还是靠我的屁股。”
“哈?!想什么呢!”陵光诧异,“老子不是说了嘛,靠的是你的‘凡人之心’!”
我大怒:“那你摆出这副表情做什么?!”
他摆手:“嗐,这不是老子觉得你跟‘聪明可靠’哪个都不沾边,怕说实话伤着你!”
我:“……”
他哈哈笑着把灰白色的小纸人抠起来拍拍,继续说道:“当年泰山府君指头都搓冒烟了,算来算去还是这个结果!这下成了,没人敢杀那个畜生玩意儿,怕杀了他,天魔又变回原样。关着吧,这玩意儿又关不住……”
三界对于天魔的态度从来只有一个“杀”字,无人研究过拘禁天魔的手段。地府左右为难的时候,是锦湆自己提出他愿意进入十八层地狱赎罪。
——“自愿赎罪的天魔”,这几个字组合起来的诡异程度,不亚于“地府升起的太阳”。
泰山府君亲自与他密谈后,认定他确有悔过之心,遂向凤凰讨要一缕涅槃火放入他心口,与他立下契约:若锦湆能在地狱赎清罪孽,便可借由涅槃火获得新生;反之,则三界不容、魂飞魄散。
我怔怔地听着,摸了摸纸人单薄的手腕——那股能够压制刑伤、乃至缓解魂魄缺失痛楚的暖意,果然是涅槃火。
只有一点我想不通……他愿意悔改、愿意赎罪是好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不是我先发现了他的身份,看他的表现似乎不打算与我相认。从洞府出来后也是匆匆离去、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一直以为锦湆不擅长隐瞒,毕竟他是个坦荡到连“朕想留在你里面睡觉”这种话都能对我说出口的畜生。直到我不小心看到他的记忆碎片,才知道原来他想瞒住一件事的时候,是一个字都不会让我发现的。
所以我更分不清,他隐瞒的那些关于魔域和高阶天魔的事情,究竟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小纸人没有五官,陵光没有察觉到我走神,边说边痛快地拍着大腿:“嘿,你是不知道。他刚死的那几年魂魄投胎速度都变慢了,因为还要先排队去地狱捅他几刀!啧啧,都成地狱一景了!”
我想象着那个小畜生被百姓排队捅刀的样子,心里说不好是什么滋味:“……哦。”
“鹊华,你的份地府也给你记着呢。”他红眸一斜,补充了一句:“要是你下不去手,老子可以帮忙——老子连你一起捅!”
“……不用担心,这我还下得去脚,咳,手的。”我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为什么唯独不让我入地府?”
“泰山府君说过,你二人牵扯太深,见面容易引发变故——啧,都是屁话!”陵光说到一半,正经的语气维持不住了,“说白了就是谁都不放心,怕你瞧见他受刑就心软求情,坏了自己的功德!”
我简直匪夷所思:“我看着很像那种拎不清的人吗?!”
他对我干的那些事可值一百八十年呢,我这个最大的受害者怎么会替他求情?替苍生原谅他就更不可能了!
“哎哟哟,是谁说的来着……‘我就想问他一个问题’~”陵光掐着嗓子模仿我说话的语气,满脸嫌弃,“老子真是想不通,都这样了你还要问他什么?你屁股都让他捅烂了!”
“……话也太糙了吧!!!”
他啧啧摇头,一根指头就把崩溃的我戳回去:“更别提你的神君身份还不稳——天道是承认了你的功绩,也给了你封号,但你没收到对应的神位,这事儿你自己清楚吧?”
我:“啊?”
还有这事儿?原来神位是飞升就有,不是等天庭后分配的吗?
陵光:“……”
他怜悯地拍了拍我的脑袋:“也不怪你不知道,你这情况老子也是头回见。老子听那些能掐会算的说过,是那个畜生玩意儿只有赎罪的想法不能算是彻底被教化,得等他真正用行动赎完罪,你才能功德圆满。但……”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配得上一个神位。”我说。
天庭存续数万载,除去四方神这样承载天地气运而生的神兽、以及诸位星君这般先天所化的神灵,真正由凡人飞升的神君不过数百。仅凭一个轻飘飘的“教化”功绩,如何能与其他历经千般磨难、成就万世伟业的神君并肩?
林春宫固然值得同情,人人都不会吝啬这一点善意。
林修礼也是个不错的人,可以与他交个朋友。
可林鹊华……他配么?
陵光语气平淡:“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执明是被我连累了……”我歉疚不已。
想不到为了搞掉一个我,竟搭上了玄武神君,那位幕后黑手实在是大手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