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96)

2026-10-09

  结果,不出恩师所料,名落孙山。

  此后接连三次,次次铩羽而归。

  直至去岁,他才勉强上榜,却已身在末位。

  六载蹉跎,令柳云生认清了自己并非天纵奇才。与恩师一番长谈后,他更意识到自身虽然文采尚可,却在至关重要的策论上短板明显,而乡试恰以策论为重。几番思量,他决意放弃仕途,另谋出路。为此,他与父母多次争执,此番终于在冲动之下离家,借宿在友人家中,近半月未曾归家。

  前日,柳云生出城时遇到两名“厉鬼”,受惊之余,忽而萌生了归家的心思。他与友人打过招呼,便往家中走去,不料半路恰好撞见家人提着祭品前往林宅。

  柳家曾为了避祸而改姓之事,柳云生是知晓的。往年每逢三月初三,他都会随着家人前往旧宅祭祖。可如今已是四月,上个月分明已经祭拜过先祖,为何又要祭拜?

  他满心疑惑地上前询问,家人却对他视若无睹,彼此间谈笑风生,唯独当他不存在。

  柳云生平素就喜好自言自语,满脑子稀奇古怪,除了父母之外,族人大多不愿搭理他。他以为是自己此番放弃科举和出走之事彻底惹恼了家人,便没有多想,默默跟上队伍,一同踏入林宅。

  随后,他察觉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祭祖时,父亲所诵读的祭文,竟是他从未听过的!

  “虽说前朝‘林祸’已过去近四百年,早无避讳,但依祖上传统,祭文向来由族人亲笔。早年由我祖父执笔,祖父过世后,便由我撰写。”柳云生声音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向我解释道,“我父亲他……文采有限。祖父在世时,曾有一年让他试写。他写的通篇都是白话,将祖父气得够呛……”

  “父亲记性亦不算太好,往年祭祖,都是照着祭文念诵。那日,却是我头一回见他脱口背诵……且那祭文过于简短,格式也全然不对!”

  虽然察觉出了异常,但柳云生心里还念着那两名厉鬼的事情,难免心不在焉,仍未在意,只是随着族人做完仪式,又一道往城外走去。

  按照习俗,为了避免引起旁人注意,他们从不在林宅内烧纸,而是将纸钱、香烛、被踩踏过的锦旗等物带至城外柳氏祖坟,一并焚烧祭拜。

  然而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出城,竟是抬着祭品直接原路归家!

  柳云生满腹疑窦,可家中无人理他,他也只好憋着疑问,打算等晚些时候家人消了气再问。

  他午膳因为遇鬼受惊,不曾用过,回家后本想唤侍从取些糕饼垫垫肚子,却发现家中仆从皆不见踪影,只得自己前去厨房,见灶台旁摆着一大盆汤羹,便自行舀了一碗。那汤羹不知以何物熬制,味道异常鲜美。一碗下肚,他本想再添一碗,却莫名感到腹中撑胀难耐,只得作罢。

  回房后,他小憩了片刻,顺带着构思那“红衣厉鬼与青袍书生”的新篇。岂料……

  “我不知怎的便睡死过去,再醒来已是深夜。我浑身燥热难当,唤了几声,仍不见侍从,只好自行起身去厨房舀了瓢凉水饮下。”柳云生说着,打了个寒颤,“喝完水,我依旧觉得体内火燥如焚,便在院中踱步。走了几圈,正欲回房,一回头——竟见父亲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

  他被吓了一大跳,险些跌坐在地上。而父亲却如同看不见他一般,目光空洞地直视前方,自他面前径直走过。

  柳云生察觉有异,试探几次,父亲皆无反应。他以为是“睡行症”,不敢惊扰,又担忧父亲在无意识中遇险,便悄悄跟在后方护持。

  走着走着,他竟随着父亲走到了祠堂。

  祠堂本该有仆役值守,长明灯彻夜不熄。许是仆役尽散,此刻灯烛俱灭,内里一片死寂昏黑。柳云生跟着父亲跨过门槛,隐约望见祠堂中央有一大团乌泱泱的影子。他强压着恐惧,咬牙走近,才看清那是跪成一圈的柳氏族人!

  十数人无声无息地围跪着,中间似乎放着什么长条状事物。他的父亲也走过去,默默跪入圈中,不知在做什么。柳云生又惊又惧,哆嗦着向前挪了几步,一股异香忽然钻入鼻尖,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壮起胆子,凑到近前,弯下腰,眯着眼,竭力想看清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恰在此时,头顶豁然一亮!

  柳云生骇然抬头,只见自家祠堂的屋顶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乌云散开,银白的月华自洞口倾泻而下,将祠堂内部照亮得犹如白昼。他借着氤氲月光低头望去,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具棺材。

  一具……盛满了粘稠鲜血的棺材!!!

 

 

第62章 

  146

  柳云生自幼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便是容易受惊晕厥。父母领他延医问药,诊出是“先天惊忡”之症,是为心胆气虚、神无所归,需切忌大惊、大恐。此事家中上下皆知,平素与他说话从来不敢高声,更不敢做出诸如在他背后突然伸手拍他之类的行为。

  偏生他又极其嗜好鬼神志怪之事。

  曾有一次,他在茶楼里听人讲起狐女之事。说到关键处,讲述者开玩笑地呲牙咧嘴,模仿狐态去吓唬同伴。他同伴没被吓到,反倒是邻座的柳云生“嘭”一声直挺挺地倒下,骇得满座皆慌!

  恰好在场有一位游方道人,言他此症实为“纸魄症”,乃是先天魂火微弱,容易窥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故而常为阴祟所冲。若欲化解,需予他三块金饼……

  “呃,你上当受骗这段,可以不用讲这么详细的。”我出声打断,为他倒了一杯茶。

  “哦,哦!那我接着说……”

  那夜,柳云生窥见那具盛满鲜血的棺材后,当即两眼一翻,咕咚倒地。

  待他被人摇醒,已是次日清晨。

  摇醒他的是值守祠堂的仆役。那人一早看见自家少爷躺在地上,吓了一跳,慌忙将他弄醒,又见柳云生醒来后便颠三倒四地说一些什么棺材、鲜血、月光的,以为他是犯了老毛病,急忙请来了家主。

  家主即是柳云生的父亲。

  父亲一来,柳云生便急着要诉说昨夜的诡事。然而其父早已经习惯了他平日里的胡言乱语,实在没有耐心听他讲那些无稽之谈,未待他说完便厉声斥责,命令仆役熬了一碗安神的汤药,给他强灌了下去,便匆匆离开。

  柳云生壮起胆子,在祠堂内外探查数遍,又挨个询问族人,可没有一个人知晓他所言何事,皆以为是他编造出来的,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癔症。如此到了午时,他满心疑惑地用罢午膳,便把自己关在房中,继续写那篇《误把鬼王当娇娘》……

  “噗——咳咳!写,写什么?!”我差点被茶呛到。

  “此事不可写吗?”柳云生茫然。

  “这,呃……唉,算了,你继续讲吧。”

  不知何故,他只觉得文思前所未有的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整篇故事一气呵成。写毕,他想如往日一般将仆从唤来品评,可是连唤数声却无人应答。他疑惑之下推门而出,没有寻到仆从,竟见到族人聚集在一起,抬着祭品,正在往大门外走!

  “昨日不是刚祭拜过,怎的今日又要去?”他出声询问。

  众人恍若未闻。

  柳云生愣在原地,看着所有人在他父亲的带领下鱼贯而出,下意识抬脚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长街,彼此间谈笑依旧,唯独对他视而不见。

  而他也不再试图和任何人搭话,只沉默地行于队伍之中,脸色却越来越白——因他骇然发觉,族人此刻的言谈、举止、乃至神情,竟与昨日分毫不差!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也是害怕自己表露出异常,他强作镇定,也模仿着自己昨日的模样自言自语着,随族人再度走进林宅,然后亲眼目睹他们又一次打扫祠堂、摆放牌位、祭拜先祖。

  “全都一样!和昨日一模一样!!!……我,我还试着拿走了堂兄手里的扫帚,可他竟恍若未觉,依旧在空手‘扫地’!”柳云生手指哆嗦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补充道,“还,还有那面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