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先祖遗留下的特殊仪式,柳云生不知其意,只知每次祭拜时,都应该用一面崭新的旗子,由柳氏族人轮流践踏后,再与其他祭品一并烧掉、告慰先祖。上回他未曾留意,可这回他分明看见,父亲铺开的那面旗子早已脏污不堪,不知被反复践踏过多少回了!
柳云生如同坠入了一场重复的噩梦,惊恐万分地随着族人归家,而后再一次发现所有的仆役尽数消失。他寻遍了大大小小每一处院子,最终摸进厨房,又看到灶台旁放着那盆熟悉的羹汤……
“我本来疑心那汤有问题,不敢沾染。可是不知怎地,一见到它,我就……就没忍住……”
他喝下一碗汤,这次还未走出厨房,便倒在门边睡死过去。
再度被体内燥热感催促醒来时,又是半夜。
"我又闻到了那异香,见到了血棺材……此番有了准备,强撑着未曾晕厥……我拉不动父母,便跑出门去报官……"柳云生眼神恍惚,不住地摇着头,“值守的捕快随我回家,我们冲进祠堂……可是,可是什么都没有……”
捕快只当他是做了噩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虽然白跑一趟略有不悦,但念在他是秀才的份上,也未多加计较。柳云生十分茫然,又无从解释,只得再三致歉,将捕快送出家门。他站在门口,摸了半天的脑袋,困惑地转身——
柳家满门,皆静立于庭院之中。
面无表情,齐齐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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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就又晕了过去,这回倒在门外,是被打更人唤醒的。”柳云生说着,又伸手去捧茶杯。我为他续上热茶,他道谢的声音发飘,哆哆嗦嗦地将茶水饮尽,才继续说道,“醒来后我不敢再进门,思前想后,疑心是自己得罪了那位青衣……鬼兄,才招此祸事!”
“这念头一起,我便忍不住了,沿街找人打听,果然有人见过一位带着黑衣少年的青衣男子!我这才……贸然冲了进来……”
他猛地伸出手,在空中颤抖了几下,不敢抓我的衣袖,又退回去揪着自己的衣摆,快要哭出来了:“林道长!我,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我的家人……他们是被鬼缠上了?还是被什么妖物给魇住了?!”
“柳兄先别着急,让我想想。”
前日我曾亲眼目睹柳氏祭拜……我。那时的确注意到柳云生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全程没有人理会他。他所说的“空手扫地”,倒是让我想起当时有一人在用自己的袖子擦桌子——恐怕那人不是笨到那种程度,而是因为原本该在他手中的抹布,被柳云生先一步拿去擦拭廊柱了!
倘若他们每日午后都会将首次祭拜的过程重复一遍,便能解释为何祠堂看似日日有人打扫,众人的动作却显得生疏了——因为他们只是在复现第一日所做之事!那些人的言谈举止十分自然,也是因为在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被人控制,一举一动皆是出自本心!
至于棺材、鲜血与月光……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术,可柳家人身上的确没有邪祟的痕迹,反而气血旺盛得不同寻常,不像是被鬼怪缠上了,倒像是服用了某种大补之物。
“柳兄记得棺材里除了鲜血之外,还有什么吗?”我问。
“似乎是……某种白色的物事?”他努力回忆,却无法确定,“血太多,将里面的东西淹没了,我两次都未能看清……”
“既然有那么多的血,你确定只闻到了异香,没有闻到血腥气吗?”
他闻言一愣,脸上浮起深深的困惑:“……是啊!我怎会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到……的的确确只有一股我从未闻过的香气,闻之提神醒脑,再无其他气味!”
异香……鲜血……
我想了想,挽起袖口,将手腕递到柳云生面前。
他不明所以。
“柳兄闻闻看。”我示意他低头嗅闻腕上刑伤的位置,温声问道:“是这种香味吗?”
柳云生:“……”
他的脖颈仿佛生了锈,一格格地抬起,双眼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我,接着眼白猛地向上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哐当”一下瘫软在地!
我:???
锦煜探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他被你吓晕了。”
“……我做什么了?”我好茫然,“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闻到的异香是不是神仙血……”
神仙之躯有别于凡人,受伤后流出的血液虽然也是红色,但可以被视作……呃,某种天才地宝了。我还好奇地尝过,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不过听同僚们说,其味道对于凡俗生灵而言有着很强的诱惑,且算得上大补之物了。
更重要的是,若有凡人饮下神仙血,其自身血液亦会在短时间内受其侵染,散发出同样的异香!
如今真身滞留在人间的神仙,除了我和云娘之外,便只有执明神君了。如果柳家人喝的那盆羹汤中真的被人放了神仙血……
我心下一凛,当即起身。
“……带上他,我们立刻去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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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算是城中大户,宅邸位于城南。我们赶到时,只见朱漆院门紧闭,门前冷清,竟无一名仆役看守。
根据柳云生所言,他昨日清晨曾被仆役唤醒。那时柳家一切如常,没有人失踪,每个人都可以正常与他交谈。一切异状都是午时之后才发生的。可看现在这样子,恐怕里面是出了新的变故!
我冲锦煜使了个眼色。
他微一点头,扛着柳云生上前几步,抬腿“嘭”地一脚将两扇大门直接踹开!
这么大的动静把柳云生惊醒了。他挂在锦煜肩头,迷迷糊糊地四下转着脑袋:“我到家了?我家里人呢……好香……”
一股清冽的异香正自宅院深处弥漫开来,无处不在。我脚步未停,一边放出风探查,一边向他确认:“这是柳兄之前闻到过的香气吗?”
“对对,就是这个味道!”柳云生倒挂着连连点头。
……果然是神仙血!
风穿过每一座空荡荡的屋舍,最终在大门紧闭的祠堂前停下,再无法前进一步。我看着那两扇漆黑的门扉,莫名有种强烈的心悸感。谨慎起见,我示意锦煜把他放下,迅速取出阵旗布下一道防御阵法,叮嘱道:“你就留在里面,不要出来。”
“道长放心!”柳云生挣扎着站直,坚定地举手发誓,“我保证,我就是晕!也绝对晕死在这个圈里!!!”
“……”
我好笑地转回身,掐诀默念,法器自袖中飞旋而出,轰然撞向两扇紧闭的大门!
红布槌头尚未触及门扉,漆黑古旧的木门忽然洞开,无数绯红的桃花瓣自祠堂深处喷涌而出,狂乱地翻卷奔腾,瞬间淹没了门前石阶,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它们的色泽太过鲜艳,红得不似人间花色,反倒像是以血染成。
浓烈到化不开的异香扑面而来,万千花瓣在空中交织旋舞,簌簌作响,细密如私语。我似乎听到了一声低笑,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林神君,我们又见面了。”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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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冲天而起,试图将铺天盖地的桃花瓣吹散。然而它们丝毫不受影响,迤逦的绯红汹涌如潮,席卷过我的身侧,又在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化作漫天红雪飘洒而下。它们纷纷扬扬地散开,露出祠堂内部的景象。
一片幽暗之中,柳氏全族在一具棺材前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剪影。而在棺椁之上,竟悠然地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人身量高大,墨发披散,一条腿闲适地盘踞在身前,另一条腿随意垂落,双足未着鞋履,怀中搂着一具莹白的骷髅。就在我的注视中,他微微低下头,将唇间衔着的那枚艳红的桃花瓣轻柔渡入骷髅空洞的眼眶,随即抬眸向我望来,唇边笑意缱绻,眸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