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斯文停顿了两秒钟,说:“喜欢。”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你并不喜欢,对吧?”
这一次裴斯文沉默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三秒钟,他最后“嗯”了一声说:“我不喜欢吃这个丸子。”
人可以失忆,但人的口味一般来说是不会改变的。
我突然意识到,裴斯文在最初的时候和我抢这个丸子吃,以及很欣喜地看着我把这个丸子递给他的时候,他并不是因为喜欢吃这个丸子而高兴,而是因为帮我解决了我不爱吃的食物而高兴。
要知道,我们第一次吃它的时候才刚刚成年。
我在这一瞬间百感交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放弃裴斯文。
但在过去的那些尝试里,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我也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我低下了头,夹起那个丸子吃到了自己肚子里。
其实味道也还好,没有那么难吃,当然也完全谈不上好吃。
我是很喜欢和裴斯文在一起的,但没有了他,我也能活。
裴斯文又挑了一些安全的话题和我聊天。
我们一起吃完了这顿晚饭。
裴斯文还想送我回家,我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对他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很想相信你,但我还是不敢赌我再坐这辆车的话,你究竟会带我去哪里。”
裴斯文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受伤的表情。
他其实很在意我不信任他,但他刚刚“犯了错”、偏偏没有什么立场去反驳我,因此只能沉默着,整个人都很不高兴。
我看到他那副模样还是会心软,还是会心痛,但已经不会再影响到我做决定了。
我和他一起出了火锅店的大门。
晚风吹着我的脸颊,我闻到了一丝属于裴斯文身上的香水味。
他离我真的很近、很近。
要是我想的话,下一秒就可以抱住他,重新拥有他。
我真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徒劳无用的努力,去留下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然后我后退了一步,对他说:“裴斯文,明天就不用找我了,我准备向公司提离职了。”
裴斯文的脸上竟然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看、冷静地盯着我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还要搬离这座城市?”
我轻笑出声,说:“那取决于你会不会无休止地缠着我,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裴斯文很突兀地仰起头向上看。
我能感受到他其实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有可能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变红的眼眶。
我也移开了视线,尽量不去看他狼狈的那一面。
我也希望在我记忆中的他,还是那种很高兴的、很英俊的模样。
我不愿意看见他的狼狈,更不愿意看见他的痛苦,即使始作俑者是我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昆城,不会再打扰你的工作,也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你不要辞职了,现在的行情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不算太容易,也不用搬走了,毕竟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些习惯了。
“余晚晖,我真的有些恨你,这么绝情。但我也舍不得,舍不得让你为了我去抛下一切,更舍不得你为了我再难过下去。
“我还是觉得,你并不像你表现的那样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也总觉得你现在对我隐瞒了非常重要的真相,但你偏偏不愿意说。
“或许我的能力还不够多,无法让你改变主意。我想说的是,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依然很高兴能够再次遇到你。
“我的手机里塞满了你的照片,在未来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可以靠它们去想象你现在的模样。
“我会一直等着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有一点点的寂寞,有一点点的无聊,有一点点的想见我,那你就到平城来见我。我的家,我们的家,永远向你敞开。我会抱着对你的爱意,尽量活得长一些,成为你最后的依靠和退路。”
裴斯文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其实,听到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情绪也绷不住了。
我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掌心,让指甲抠进肉里,用疼痛去阻止自己做出一些冲动的回应。
等他说完了,我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他一句:“裴斯文,你照顾好自己。”
裴斯文轻轻一笑,他伸出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近距离地观察着我,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晚上,你要不要陪一陪我?”
我说:“不能。”
裴斯文又凑近了一些,他问我:“就这么狠心吗?”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如果我选择陪你的话,那你明天早上就不会走了。”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很自然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一触即离。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我几乎无法感受到他唇上的温度,更像是盖了一个浅浅的章,证明我是他的,也或许是为了证明他是我的。
我们彼此凝视着对方。
我说:“你该松开我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好狠的心啊。”
我这次没有躲避他的眼神,我说:“你知道的,我很少撒谎。这样的结局对你对我而言,真的很好。”
裴斯文缓慢地松开了我的下巴,却在下一瞬死死地搂抱住了我。
我被他勒得有些痛,但没有一点想要挣脱他的想法。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垂边,说:“余晚晖,我是真的很爱你。”
我“嗯”了一声。
他又问我:“那你呢?”
我在心里说:“裴斯文,其实我也很爱你。”
但是这句话我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于是我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裴斯文在我的耳边轻轻笑,笑着笑着,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这颤抖因为他在大笑,还是因为他在痛哭。
我平静地看向前方,突然觉得,这些时日,其实是一场很浪漫、很温情的瑰丽的梦。
毕竟我们上一次的分别实在太过突兀,我们总是要好好地再见上一面,好好地再说一句再见。
于是我也抬起手,拍了拍裴斯文的后背,说:“别难过。”
过了几秒钟,我又对他说:“我们的人生都很长。爱一个人,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第33章
“我知道, 但我做不到。”
裴斯文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他听起来真的很难过,实际上也真的很难过。
我听了这句话却又觉得,他在情感这方面的确是很“稚嫩”的。
现在的他还像十几岁一样, 能够很轻易地谈及爱、能够很轻易地做出选择。
也是, 他失去了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相处的记忆, 忘记了我们是怎么样一次又一次地在一起、又分开。
他以为他是第一次——好吧, 算上失忆的那次——那就是第二次爱上我。
他自然有勇气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但是我并不是这样的。
我分明只是跟他谈过恋爱,却因为他的多次失忆, 内心被反复地“折磨”了很多次。
我经历了很多次的相爱、分手、断交、重逢又复合, 每一轮流程走下来, 都像是经过了一次完整的恋爱。
又因为我们的分开是由于客观的原因,所以我不能恨裴斯文,而所谓的世界意志, 它又是一个我抓不着的存在。
那我能恨谁呢?
有的时候, 我只能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偏偏心软, 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给了裴斯文机会。
我的心很柔软,但再柔软,也渐渐地变得坚硬了。
所以听到裴斯文说这些话的时候,痛归痛, 但竟然会觉得有一些好笑。
我会想,裴斯文,如果你和我一样经历了那么多,你还会不会坚定地想要和我在一起。
我其实很想把这句话问出口, 但偏偏又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