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凌玄彻不再打扰。
他指尖微动,检查一遍被褥边角,又在原有结界之上,多加了一层贴身结界。
双层结界隐匿无形,既能隔绝外界动静,但凡有人靠近他也能感知。
确认万无一失,他才轻步退出房间。
“思逸。”
庭院里,蹲在地上丢石子的钱思逸听见声音,立刻起身,见他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她转身边走边说道:
“既然愈哥不爱热闹,等会儿我让厨房备好吃食,晚些你顺便带回去给他。”
凌玄彻并肩与她前行,淡声道谢:“嗯,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往热闹的灯火处走去。
前厅灯火融融,满桌佳肴热气氤氲。
金玲性子外向,与钱思逸那几个围坐一桌探讨起各家剑招,言谈间意气飞扬,时不时传出阵阵笑语。
另一边主桌,钱叔与阿三一左一右,轮番给凌玄彻劝酒。
杯中酒液一杯接一杯下肚,酒过三巡,屋内酒气弥漫。
钱叔脸颊染着酒红,眼睛微微泛红,好像是酒意熏染的。
他伸手,掌心重重压在凌玄彻的手臂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小彻,你这孩子……”
凌玄彻也喝了不少,神志还算清明,抬手扶住钱叔的手腕,静静听着。
钱叔仰头又饮尽一杯烈酒,喉头滚动。
“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知道回雪域,你叔婶都在这里……”
第106章 小苦瓜+小苦瓜=小甜酿
凌玄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长辈这份关爱,默然端起酒杯,陪着一同喝酒。
一旁的钱婶瞧着丈夫失态,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带着几分歉意开口:
“你钱叔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她望着凌玄彻沉默的模样,想起方才金玲所说的过往,心口也跟着揪痛。
原本说好,众人都不去触碰那些往事,可酒意上来,终究没能忍住,她抬手重重拍了下凌玄彻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责怪。
“他说的也没错,你怎么就不知道回来寻我们。”
这么多年,他们早已把凌玄彻当成自家孩子看待,自家孩子在外受磨难,也不知道回来,既是心疼又难免有些想要斥责。
凌玄彻垂着头,安静地受着这番数落,没有辩驳。
见他这般隐忍沉默,钱婶心里更酸涩,抬手拭去眼角溢出的泪花,喉头堵得发闷,目光落向他泛出红印的手背,心底也生出悔意。
“疼吗?待会儿叫思逸拿些药膏过来给你敷上。”
凌玄彻收回桌上的手,声音还是那般清淡:“不疼。”
他抬头望去,素来硬朗豪爽的钱叔靠在钱婶肩头上,双目微阖,眼尾凝着水痕,钱婶眼神躲闪,瞥过的眼眶也是带着微红的。
凌玄彻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轻些,既是在说手背的伤痛,亦是在宽慰过往:
“钱婶,都过去了,不疼了。”
钱婶侧过脸,悄悄擦干净泪痕,再转回头,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强作笑颜点头:“好!不疼了就好!”
隔桌的钱思逸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扫过东倒西歪的几人,放下手中酒杯,驱散周身酒气,站起身走了过来。
“娘亲,爹爹这是喝多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见她过来,钱婶连忙收敛住情绪,拍了拍钱叔的后背,笑着岔开话题说道:
“还不是你爹和阿三,拉着小彻喝酒,到头来两个人都醉倒了。”
钱思逸扫过趴在桌上昏沉的阿三,又看向有些悲伤的母亲,最后将目光落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凌玄彻身上。
“来,帮我把你爹扶回房歇息。”钱婶怕女儿追问旧事,连忙开口吩咐。
钱思逸回过神,见凌玄彻也起身打算搭手,她立刻抬手拦住,抬了抬下巴示意后面的餐盒。
“凌哥,你快回去吧,愈哥还在房中等你,吃食餐盒我已经让人备妥,这边有我。”
话音落下,钱思逸俯身,干脆利落地将靠在钱婶身上的钱叔打横公主抱起来,丝毫不显吃力,转身便往厢房走去。
凌玄彻望着她的背影,感慨一句:“思逸力气还是这般大。”
无需灵力,徒手便能抱起成年男子,也难怪在一众剑冢小辈之中,她素来是说一不二的大姐大。
钱婶浅笑了一声:“这孩子,跟罗汉转世似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你也回去吧,小愈还在等你。”
凌玄彻微微颔首:“那我先告辞,钱婶也早些歇息。”
钱婶应声后,他才起身离开,路过伸手拿起后桌备好的食盒,沿着小径回房。
屋内暖灯柔和,结界安稳笼罩四方。
床榻上的少年静静蜷着,眉眼温顺,呼吸绵长,像是还沉在熟睡之中。
他放轻所有动作,蹲坐在床前脚踏上,就这般安静凝望着林愈的睡颜。
其实林愈早已经醒了,他佯装熟睡,等着身前人开口后吓他一下。
谁知半晌过去了,耳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林愈终于忍不住,掀开一条眼缝偷瞄。
昏暖灯光下,凌玄彻垂眸望着他,眼神微微放空,带着几分呆滞,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不同。
少年鼻尖轻轻嗅了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也装不下去了。
他做起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软声唤道:“彻哥?”
凌玄彻回神,抬手攥住眼前晃悠的小手,贴合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微微眯眼蹭了蹭掌心。
这般依赖又反常的模样,让林愈心头轻轻一顿。
他干脆翻身趴在床上,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轻声询问:“彻哥,你怎么了?”
凌玄彻指尖微顿,良久才松开他的手,收敛了心底情绪,声音恢复平淡:“没什么,阿愈饿不饿?我带了吃食回来。”
林愈瞥了眼桌边温热的食盒,腹中虽无饥饿之感,却想着他特意带回,便点了点头。
屋内没有挪桌摆凳,凌玄彻依旧蹲坐在脚踏上,拿起碗筷,一勺一勺喂着趴在床榻上的少年。
安静吃了几口,林愈偏过头,不肯再张嘴了。
见状,凌玄彻安静收回碗筷,利落收拾好食盒,起身褪去外衫,换了一身素色寝衣,刚坐上床榻。
下一瞬,林愈微微半跪着,手臂一伸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亲昵贴了上去,小脸蹭着他的颈侧,温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
“彻哥,你们刚刚在席间说了什么?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你要是不开心,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今夜的凌玄彻和往日不同,他都不用怎么观察就能感觉出来。
淡淡不散的酒气裹着郁闷,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滞,全然没有平日里松弛温和的模样。
凌玄彻揽住他腰身的手臂一顿。
沉默片刻,他缓缓垂首,将额头靠在林愈柔软的肩头。
少年不再追问,学着往日凌玄彻安抚他的模样,小手轻轻顺着他的背脊,无声陪着他。
足足小半刻钟后,凌玄彻才终于开口,嗓音带着酒后微哑的质感。
“阿愈。”
林愈脸颊贴着他的发顶,软声回应:“我在呢。”
“我没有不开心。”他缓缓吐气,字句零散,“只是钱叔钱婶问我,当年为何不回雪域,他们皆是真心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们都说他寡言冷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长辈的善意与惦念,重得让人无措。
林愈静静听着,小手轻柔顺着他的后背,做他唯一的听众。
凌玄彻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继续轻声诉说:
“我从前一心想着,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拖着青木宗那些人一起死,替影之、替所有枉死的师弟师妹陪葬。”
“可后来我遇见了你。”
他语气轻轻的,带着从未有过的侥幸:
“遇见你之后,我又舍不得死了,舍不得放下现世,舍不得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