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岁月打磨,褪去了当年的莽撞,却始终没磨掉他求凌玄彻指教的执念。
林愈看得好笑,从秋千上跃下,随手摘下一根狗尾巴草,用草尖戳地上的人,嗓音清软。
“你今年闯阵,比去年又快了半刻钟。”
旧事历历,恍然如昨。
闯阵的第三年,白英桧第一次完整闯过玄月峰剑阵。
那一日他虽成功破阵,却也被剑阵的剑气伤得满身,拖着身子一步一踉跄,咬牙撑上玄月峰顶。
彼时他满身血污,狼狈至极,却依旧倨傲,恳请凌玄彻指点剑道。
凌玄彻对旁人素来心性淡漠,面对他三年如一日的坚持,抬手一掌便将人打下玄月峰。
所有人都以为,这般毫不留情的回绝,足以让这位屡败屡战的焚骨宗奇才就此作罢。
未曾想,安静了两月,剑阵剑鸣再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死缠烂打,饶是清冷孤绝的凌玄彻,也懒得次次出手震慑。
唯有林愈闲时观望,他看着白英桧百折不挠的模样,心底时常暗自感慨。
若是自己能有这人十分之一、不,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厚脸皮,或许也能摆脱这与生俱来的怯懦。
凌玄彻将他所有细微心绪尽收眼底,见他对白英桧的纠缠觉得有趣,便任由白英桧闯阵折腾。
而白英桧对此一无所知,以为是自己一点点撼动了那位清冷疏离的玄月峰长老,让对方默许了自己的存在。
未曾察觉,自己这数年的折腾,不过是凌玄彻用来哄自家道侣解闷的玩具。
十年时光悠悠而过,林愈早已熟悉了这位紫衣青年的存在,也喜欢跟他搭上几句话。
此刻,躺在青石地上喘息的白英桧,缓过几分气力,闻言微微抬眸。
他唇角勾起一抹笃定浅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得。
“那是自然。这剑阵的我已领悟十之六七,再给我十年光景,整套剑路奥义,我便能尽数吃透。”
林愈站直身子,眼神澄澈直白,毫不留情戳破他的执念。
“你领悟得再透彻,彻哥也不会亲自教你剑道的。”
白英桧闻言,眉心微蹙,轻啧一声,带着几分不满。
“林愈,你如今说话,当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林愈认真点头,坦然认可。
“彻哥说了,对付你这样的人,太过客气,你容易顺杆子往上爬,得直白一点才行。”
这话落下,白英桧骤然沉默,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林愈一怔,难得见他这般沉静自省的模样。
下一瞬,白英桧抬眸,眼神坦荡认真。
“我这样的人?我什么样?天资超群,外加容貌出众,心性坚韧?”
他语气诚恳,不像是调侃自恋,反倒像是真的在认真复盘自己的品性,想要精准对号入座。
林愈瞬间木在原地,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感慨。
“能做到这般坦荡自得,还自带这般过人的脸皮,你确实不是普通人。”
这番感慨落在耳中,白英桧不仅不恼,反倒眉眼一亮,唇角笑意愈发浓郁,全然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这十年间,玄月峰月月不绝的剑鸣,不仅成全了白英桧,也撩动了全宗弟子的心弦。
人人亲眼见证他从最初三刻钟落败,到后来参悟剑意,一举突破金丹化婴,进度肉眼可见。一众太乙弟子看在眼里,心底难免跃跃欲试。
只是众人几番试探闯阵,尽数无功而返,只能悻悻作罢。
某次宗门例会,一名胆大的内门弟子终究按捺不住。
“林长老,您剑道造诣独到,可否偶尔移步剑锋,为我等指点一二?”
满堂瞬间寂静,所有人目光齐聚主位旁的丹青色身影,满心期许。
可凌玄彻只是眸光清淡一扫,淡声回,“不可。”
弟子满心不甘,忍不住追问:“弟子斗胆冒犯,敢问长老为何?”
话音刚落,立在队列之首的云衍上前,语气温和,从容替凌玄彻解围作答。
“诸位师弟师妹不必疑惑,林长老所修乃是杀伐之剑,剑心凛冽,而我太乙宗立宗之本是守正安道,门下弟子所习,皆是守护之剑。”
“剑心背道而驰,道途相悖,强行指点,非但无益,反倒会乱了我等根基,是以林长老无从指点。”
众弟子恍然大悟,他们修为尚浅,常年只知埋头练剑,从未深究剑心之别,今日听闻才懂,原来剑道不止强弱之分,更有道途之差。
凌玄彻淡淡颔首,默认了云衍的说辞。
见一众弟子眼底满是惋惜遗憾,他沉默片刻,声线清冷平和。
“剑道不同,但阵道无之分别,阵峰若愿,我可往。”
阵峰峰主陈文熙,是一位身形清瘦单薄的青年,眉眼斯文性子谦和。
他修为止步金丹巅峰,在各峰主中不算顶尖,却唯独精通阵道,天赋卓绝,在凌玄彻没出现时,是太乙宗公认的阵道第一人。
听闻这般,陈文熙瞬间眼眸发亮,难掩心底激动,语气热烈:“弟子愿意!陈某太愿意了!多谢林长老!”
自此之后,太乙宗便多了一桩定例。
凌玄彻每隔五日,便会移步阵峰指点阵道。
各峰喜爱阵道的弟子皆可前往旁听,一时之间,阵峰日日爆满,宗内阵道风气愈发鼎盛。
这日午后,凌玄彻刚从阵峰归来。
入眸便是少年闲坐逗趣,画面温柔鲜活。
林愈蹲在草地旁,指尖捻着细碎青草,逗弄着瘫坐休憩的白英桧。
白英桧一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利落翻身坐起,眼底亮起热忱光芒,起身拱手。
“林长老!今日我闯阵又快了半刻钟!较之去年精进不少,可否指点我一二?”
十年次次追问,次次被拒,他却依旧乐此不疲。
凌玄彻眸光扫过他略显狼狈的模样,语气满是敷衍,“你可以回去了。”
直白驱赶,毫不委婉。
可白英桧早已习惯,半点不恼,抬手拍去沾染的尘土,向身侧的林愈打了个招呼。
“林愈,明日见。”
言罢,他拖着闯阵受伤得双腿,一瘸一拐,慢悠悠下山离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林愈仰头看向身侧的凌玄彻,轻声发问。
“彻哥,你当真不教他吗?”
凌玄彻倒是没料到,素来腼腆的阿愈,竟与白英桧这般熟络,还会主动为对方问话。
他垂眸,轻声反问:“阿愈想让我教他剑道?”
林愈连忙摇头,又轻轻点头。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挺坚持的。彻哥不愿意,肯定有你的道理。”
全然信任依赖的模样,澄澈直直撞进凌玄彻心底最软的地方。
凌玄彻心头一暖,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拉着人在庭院石凳上落座,细细说起往事。
“阿愈,我年少初学剑道之时,本心并非杀伐。”
他声线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悠远怅然,似在回望前尘旧梦。
“当年我初入青木宗,执剑修行,只护世间平和,那时的我,坚信剑道为守护世间而生,斩恶是为扬善。”
话说至此,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这般想法,是不是天真得有些傻气?”
“一点都不傻!”
林愈立刻用力摇头,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掌,满眼仰慕,出声反驳。
“彻哥一点都不傻,心怀苍生,彻哥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剑修!”
凌玄彻被他真挚的模样逗笑,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手背,继续缓缓诉说过往。
“后来遭人暗算,魔气侵体,彼时孤立无援,连相伴多年的本命佩剑,也弃我而去。”
“重伤逃入魔族腹地,手中无刃,步步皆是绝境,生死一线之间,我捡到了玄月剑。”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过往刺骨的恨。
“那一刻,从前所有执剑向善的念头,尽数烟消云散,彼时心中所想只有——活下去,拼尽全力活下去,我要讨回所有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