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此处,眉心死死拧起。
“事发之初,我满心愤懑,只当她是悲痛过度迁怒于人,可后面静下心复盘,越想越觉得诡异蹊跷。”
话音一顿,他抬眸看向身前两人,语气加重几分。
“还有一件事,大殿之上我与她交手之时,有一瞬——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夜风倏然一凉,峰顶故人重逢的氛围消散了几分。
林愈眨了眨眼,看看神色凝重的白英桧,又侧头望了眼身侧的凌玄彻,下意识往凌玄彻贴近了几分。
然后,他举了举手,“你想杀人,不是很正常吗?”
在诸宗眼里,焚骨宗本就以凌厉杀伐闻名,世间清剿邪祟、围杀凶修、宗门征伐的凶险场面里,永远少不了焚骨宗弟子的身影,动怒起杀心,再寻常不过。
白英桧:……
“……那是以前!”
这些年自认识林愈,满身戾气早被磨平了,再加上凌玄彻带他静心练剑,早已不再是昔日动辄好杀的性子,这么多年未再起过半分无端杀念。
白英桧不再纠结这个小插曲,转头郑重看向凌玄彻。
“你还记得,当年我刚随你习剑,和云衍那场切磋吗?”
凌玄彻眸光微凝,稍一回想也想到了。
“记得。当时云衍的状态,与那日大殿之上的你,有几分相似,像是心神引动,情绪失控。”
“没错!”白英桧重重点头。
“那场切磋,本是我随口提议,溟秋阁却觉得,我在挑衅,说我不配指点云衍。”
“云衍本意是想拒绝,最后她带头,弟子起哄,云衍训斥弟子,见气氛尴尬我才上去,想着比试切磋缓和一下。”
他沉下心,语气冷了下来:“细细盘点下来,但凡我在太乙宗闹出的风波矛盾,两次冲突,背后全都有她的影子。”
林愈撑着身子坐了许久,掌心小臂早已发酸发麻,他没多想收回撑在身侧的手,径直递到凌玄彻面前,手腕轻轻耷拉着,问道。
“白英桧,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你?”
一旁的白英桧看在眼里,盯着凌玄彻那套熟悉的揉手动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早年他还担心过两人之间那条灵犀链,会不会出什么事端,可这些年岁看下来……
哪里需要什么灵犀链!
没有灵犀链,林愈都能随便驱使凌玄彻!
压下心底感慨,白英桧敛去神色,重新落回正题。
“我回想过所有交集,从头到尾,除了那一次秘境,并无其他场合与她有过牵扯。”
“那日不过是互拌了几句嘴,些许口舌摩擦。”
他眉头紧蹙,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如真是因此得罪她,让她记恨至今,先撺掇弟子带头起哄,后借着明栖之死嫁祸构陷。
那明栖的死……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般心思深沉,又擅长伪装蛰伏的心性,实在恐怖!
一语落尽,晚风倏然凝滞。
凌玄彻眸色一沉,过往被搁置的细碎画面翻涌回笼,心底窜出一道猜测。
他抬眸看向白英桧,声线压低,发问。
“你师叔那位女弟子是魔族,黑风狼群不是她体内魔气吸引而来?”
白英桧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浮起浓重惊讶。
妄自念魔族的身份极为隐秘,焚骨宗寥寥数人知晓,他万万没想到,凌玄彻见过一次就看破她的身份。
惊愕过后,他迅速稳下心神,坚定摇头。
“不是,那日秘境三师叔也在场,妄自念绝不会驱动魔气将三师叔一同置入险境。”
又补充一句,断绝凌玄彻认为和妄自念有关的猜想,“不妨告诉你,妄自念并非普通魔族,她是由人魔产下的,若非自身动用,绝不可能外泄魔气!”
凌玄彻神色愈发沉冷,缓缓说出当年的细节。
“那日我赶去时,察觉到极淡的魔气,隐晦难查,后见妄自念昏迷,灵力流转皆有异样,彼时便以为,黑风狼群是被她吸引来的。”
话音落下,两人心头同时咯噔一声。
“如果不是她……”白英桧下意识开口。
“那么太乙宗弟子里,藏着魔族!”
而那个魔,很大可能就是溟秋阁!
夜色静谧,星河无声,这句推断却像一道惊雷,炸彻整片玄月峰顶。
至于为什么不会是焚骨宗之人。
妄自念魔族的身份,宋青柏两兄弟知道,白英桧知道,若是还有其他魔的存在,白英桧不会不知道。
换言之,整场秘境之行,除妄自念这个公开的魔族,剩余所有太乙宗随行弟子中,还藏着另一只隐匿的魔族。
“怪不得……”
凌玄彻侧目,看向后知后觉恍然的白英桧。
“当年在黑风狼群,还有在太乙宗大殿上,秋水剑明明是溟秋阁的本命剑,却好像不受她控制!”
白英桧回想着当年的细节,继续说道:“第一次击退黑风狼群数天后,我趁着夜色前去归还,第二次是我用完后,甩回剑鞘中。”
剑修却无法与本命剑产生共识,甚至无法控制本命剑,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灵剑产生灵识,看不上这个剑修,不愿受剑修驱使;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根本没有缔结契约!
身为剑修的凌玄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事关重大,容不得侥幸。
他当即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化作传讯秘符,无声往莲华峰方向递去。
第68章 探查溟秋阁蹊跷
三人依旧席地坐于古树下,夜色沉沉笼罩周身,各怀心事。
不过半刻钟光景,一道素衣虚影随风而来,是闻讯赶来的莲华真人。
她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席坐身影,在瞥见一身暗红云纹长袍的白英桧时,眉眼微顿,却并未出声追责。
随后她收回目光,看向神色凝重的凌玄彻与身侧安静的林愈。
“玄彻,小愈,紧急传讯,出了何事?”
凌玄彻起身颔首,不疾不徐,将今夜三人复盘的疑点悉数复述。
莲华真人听着,神色一点点趋于凝重。
明栖死因存疑,宗门暗藏魔族隐患,层层讯息压来,让她心头巨震。
虽无人直言点名,可所有反常、线索指向——正是溟秋阁!
“你今晚所言,有几分把握?”
“五分把握,若是能探查一趟弟子院落,便能升至七八分,足以敲定真相。”
“不可打草惊蛇。”莲华真人行事一贯谨慎。
“此事牵连魔族,一旦张扬,宗门隐魔名声不说,万一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残害更多同门。”
她略一思忖宗门事务,迅速排布妥当。
“明日辰时之后,由你暗中前去探查,其余遮掩、调度之事,我来安排。”
“好,一切听真人安排。”
诸事敲定,莲华真人转身欲离去调度宗门事宜,行至静坐一旁的白英桧,脚步微顿。
“白英桧既在玄月峰,便安分待着,不许随意乱晃他处。”
话音未落,素衣身影化作一道轻影,消散在夜色云海之间。
峰顶重归静谧。
白英桧往后一躺,枕着晚风草地。
“罢了,今晚只能委屈我暂住玄月峰,跟你们凑合一宿了。”
“你想得美!谁要跟你挤一处!”
凌玄彻静静看着两人拌嘴,并未言语,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虑。
明日探查之行、潜藏宗门的魔族、未明的真相、枉死的明栖……
平静只是暂时的,明日起太乙宗必将再起波澜,三人不约而同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不再言语嬉闹,并肩躺卧无言。
时间缓缓流淌,细碎安宁最是醉人,林愈躺着躺着,困意席卷而来,眼皮轻轻耷拉,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凌玄彻察觉到身侧少年平稳的呼吸,本欲将人抱回竹屋安寝。
可下一瞬,他停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