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栖凰林停留了最后一晚,伴着满山梧桐落木,送别师尊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天。
翌日天光微亮,凌玄彻便带着林愈启程折返。
太乙宗处处挂白,遍地都萦绕着送别长老的肃穆悲戚。
凌玄彻怕林愈触景伤情,刻意避开了宗门主殿与清玄峰一带,带着人直接回玄月峰。
留守的白英桧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见凌玄彻身侧无人,知晓林愈可能听不见,还是压低了声线。
“小愈他怎么样了?”
凌玄彻微微颔首,算作应声,嗓音轻淡带着几分疲惫。
“好多了,睡着了。”
言罢,他缓步走入竹院内室,将小世界中安睡的林愈安置在床榻之上,替他掖好被角。
半个时辰过后,凌玄彻才从内室中走出。
山间石桌干净微凉,两人相对落座。
白英桧指尖微蜷,犹豫再三,还是率先打破沉默,抬眸望向身侧的人。
“你还好吗?”
凌玄彻闻言一怔,他下意识抬手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掩饰,指尖触到冰凉杯壁,才反应过来杯中空空如也。
他默然垂手,将空杯放回原位,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
白英桧看他这般,不再多言追问,抬手拾起茶具,学着往日凌玄彻的模样,静心煮水煎茶。
炉火微燃,袅袅水汽升腾,细碎声响冲淡了空气中的沉闷。
直至茶汤沸滚,清香漫溢,白英桧抬手斟满清茶,他才开口。
“你们离去栖凰林的这些时日,仙门出了件大事。”
他本不愿在凌玄彻心绪未平之时,再添惊扰,可此事太过重大,不得不提前告知,让他早做警惕。
凌玄彻抬手端起茶杯,刚抿一口,舌尖就漫开一片清苦涩意,他轻轻放下杯盏,抬眸淡问。
“发生了什么?”
“青木宗,一夜被灭了。”
闻言,凌玄彻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栖凰林重逢的两道身影。
“什么时候的事!”
白英桧见他这般急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他为何对青木宗覆灭之事如此上心,如实答道:“就在你们离开的第二天。”
离开的第二天。
凌玄彻心头一松,时间对不上,看来那两人没事。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夜灭宗?”
“魔族。”
白英桧心情也有些复杂,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快理不清思绪。
“你们走后第二天夜里,南域魔族潜入了青木宗,所有留守在青木宗的长老和弟子,无一活口,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扩散,等诸宗赶往时,无一活口。”
凌玄彻指尖摩挲着杯壁,方才得知江影之平安的那点松气,转瞬又被层层阴霾覆盖。
“此事跟溟秋阁有没有关系?”
这一句问话,让白英桧脸色愈发难看。
“八九不离十!”
“魔族血洗青木宗之后,整座山门被大火焚烧殆尽,我前往探查残局时,在一棵烧焦的古树上,捕捉到了溟秋阁院子桃树一致的气息。”
风声穿林而过,带起一阵森凉寒意。
凌玄彻低眸沉思,在心里复盘着。
先是刻意离间两宗,暗中勾结万佛宗,再借南域魔族覆灭青木宗。
溟秋阁到底想做什么!
白英桧见凌玄彻沉思,继续说道。
“如今仙门之内人心惶惶。”
“青木宗一夜灭宗太过诡异惨烈,全无征兆,现下所有修士都在揣测,诸宗之内,是否有魔族奸细。”
话音落下不久,凌玄彻与白英桧几乎是同一时间抬眸,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凌玄彻颔首:“你先说。”
“焚骨宗有妄自念,太乙宗又被溟秋阁暗中渗透多年,此番青木宗遭魔族灭门,落有心人眼里,我们这两大宗门皆有勾结魔族嫌疑!”
“而真正勾结魔族的万佛宗,绝对会借着这波大乱,有所动作!”
凌玄彻缓缓点头,补充说道:“他们更大的目标,是往太乙宗身上泼尽脏水。”
见白英桧不解,凌玄彻继续说道:“溟秋阁是上界异魔,潜伏太乙宗多年,定是对太乙宗有所图,如今身份被识破,定会再找机会回来。”
就在二人盘析一切时,山间无风自动,一股气息自虚空落下。
凌玄彻与白英桧同时抬眸望去。
莲华真人一袭素色道袍凌空而落落地无声,不等二人开口问询,率先出声。
“溟秋阁联合南域魔族血洗青木宗只是开始,她真正想要的,是太乙宗禁地深处封存的东西。”
太乙宗禁地?
不就是传闻孤鸿剑尊自封的地方吗?
凌玄彻心里也疑惑,他们之前也确实是从禁地出来,难道溟秋阁的目的是孤鸿剑尊?
石桌前两人望着她,不出言,静待后文。
莲华真人不在意两人审视的目光,从容落坐于石桌一侧。
“外界传言,当年孤鸿剑尊自封太乙禁地余生不出。”
“其实不止,太乙禁地深处封存的,还有如今执掌魔界的魔尊。”
第76章 风雨将至
一语落下,如晴天惊雷炸响。
凌玄彻指尖攥紧,杯沿在指腹压出浅浅白痕。
与人族势不两立的魔尊,怎会被封于太乙宗禁地之中?
白英桧亦是呼吸一滞,满眼难以置信。
莲华真人神色依旧淡然,说出这些年的发现。
“明栖死后,金玲曾提及溟秋阁蹊跷之处,我就暗中观察了许久。”
“那段时日,她屡屡徘徊在太乙宗禁地结界边缘,我本以为她与禁地之内的魔尊关系匪浅。”
“事关宗门辛秘,怕你们引火上身,那诡异树叶留不得,才当即出手毁去,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发现溟秋阁是上界异魔,那就不可能与魔尊有联系。”
凌玄彻心绪翻涌,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追问。
“太乙宗禁地之中为何会封存魔尊?”
这一问,让从容淡然的莲华真人也微微顿住,她垂眸沉吟片刻。
“此事隐秘至极,我也不甚清楚完整始末,唯独太上长老一人知晓前尘因果,本想等长老出关再询问,谁知……”
未尽之语,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太上长老已坐化归尘,过往渊源,自此成谜。
短暂静默过后,莲华真人目光落于凌玄彻身上。
“玄彻,如今宗门危局将至,太乙宗需要你。”
凌玄彻垂眸沉思良久,心底权衡全盘局势。
“你要我做什么?”
“下月便是太上长老的公祭大典,仙门各宗皆会派人前来太乙宗吊唁,届时四方人马汇聚,正是敌人伺机作乱的时机。”
“你需出面在侧,稳住宗门局势,严防一切意外滋生,无论局势如何动荡,藏于太乙禁地的魔尊,绝不能被溟秋阁带走。”
魔尊乃是魔界至尊,一旦被溟秋阁带走,魔族再度大举入侵人界,安稳数百年人界,将再无宁日。
凌玄彻沉沉颔首,应下这份重担。
此事,他无可推脱。
若是魔族卷土重来,他与阿愈安稳的日常也将随着破碎殆尽,乱世之中,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众人沉默时,竹院被推开,林愈眉眼还带着初醒的惺忪。
他本想着出来寻凌玄彻,抬眼望见石桌旁端坐的三道人影,揉眼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凌玄彻闻声转头,方才眼底沉淀的沉冷收敛,起身上前牵住林愈的小手,指腹摩挲安抚,将人带到石桌旁。
林愈顺着他的力道走近,对着莲华真人弯了弯眼。
“莲华姐姐。”
莲华真人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自觉变得柔和。
凌玄彻牵着林愈落座,不动声色将少年护在身侧,挡住山间穿来的凉风。
林愈坐好后,眼眸转动,先是看了看白英桧,又悄悄望莲华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