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佩罗是个什么样的教练?”他抬起头,望向只有他能看见的幽灵教练,直觉告诉他,这位AC米兰主帅与约翰在战术理念上恐怕很难合拍。
“你大可以自信一点,我们岂止是不合拍,我们是根本性的不同。”克鲁伊夫回应得干脆利落,尤其在足球方面,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卡佩罗那套的抵触。“他惯用4-4-2,一旦进球就收缩防守。当然,没进球的时候也一样。看他的比赛实在是一种折磨……”哪怕对方在94年欧冠决赛上带领AC米兰赢下了他率领的巴萨。
“他不追求场上的创造力,非常在乎纪律。”克鲁伊夫的视线落在少年的发顶上,“这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会限制你、约束你。你身上那些灵光一闪的东西,在他眼里可能只是埋在他战术版图里的地雷,必须被排除。”
乔瓦尼耸了耸肩。照这么说,他想在卡佩罗手下升入一线队,岂不是希望渺茫?
“倒也……没那么绝望。”克鲁伊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继续说道,“我说过了,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会作出适当调整,他会看到你的价值的,乔。”
克鲁伊夫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防守足球,他只是不喜欢,又不是不会踢。而且他也算了解卡佩罗的执教风格,他知道对方喜欢哪种球员。
战术讲解结束后,球员们被分成两组进行对抗赛。
塔索蒂根据乔瓦尼在试训和慈善赛中的表现,将他安排在了右边前卫的位置。乔瓦尼速度快,脚下技术也足够护住球,而且球商高,能够在边路寻找进攻的空当。
“你的主要任务是策应进攻,有机会就果断传中。”塔索蒂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嘱咐道。
乔瓦尼点了点头。他对于自己是否射门得分并没有太多执念,只要最后能赢,他愿意站在球场上的任何位置。
塔索蒂对乔瓦尼毫不贪功的态度很是满意。他和巴雷西果然没看错,这是一个真正愿意为团队服务的进攻手。
然而比赛开始之后,塔索蒂很快就意识到,乔瓦尼何止是“愿意传球”,他简直恨不得满场飞奔着去防守。
从对方底线到己方禁区,少年几乎活跃在整个右路。
这种积极的防守意识和责任感令人惊喜,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同样明显:上半场才进行到二十五分钟,乔瓦尼的体能就已透支,速度优势不再明显。
中场休息时,乔瓦尼喘着气坐在场边,他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这不是昨天慈善赛或是你试训时的那种对折了半边的小球场了,你的跑动距离太大了。”克鲁伊夫抱着胳膊评价道,“我知道你能看到后防线的疏漏,但这并非全攻全守体系,一旦你回撤过深,你的队友是不可能补上你的位置的。况且你不能要求自己每一次都能及时赶到给队友擦屁股。”
乔瓦尼从没觉得积极补防是“助人为乐”,他只是看见了防守球员的失位,所以过去挡了一下,“如果因为我的旁观而丢球,那比我自己跑不动更难以接受。”
克鲁伊夫闻言顿了一下,他了解乔瓦尼向来习惯独自解决问题,毕竟在福利院生活的那些年岁里,从未有过什么“互帮互助”的温暖画面。他早就察觉到了,也许是“捧起大力神杯”这个约定对少年的影响过深,乔瓦尼对胜利有着一种异常的执着,甚至甘愿为此跑满全场。
如果这里是阿贾克斯或是荷兰国家队,这种做法未尝不可。但在AC米兰和意大利,这种不顾位置的踢法就是严重破坏场上纪律了。
克鲁伊夫想,如果是他在场上,他会直接指挥失位的防守球员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显然初来乍到的乔瓦尼没有这种威信。
“这只是一场练习赛”,他开口说道,“目的就是暴露问题、然后解决问题。防守失位导致丢球,是防守队员的责任;但若因为过度回防而拖垮进攻,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他注视少年的眼睛,语气沉静而清晰:“乔,我再说一次,足球是团队运动。无论是全攻全守还是防守反击,只靠一个人是永远无法赢得胜利的。”
乔瓦尼沉默地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一旁的塔索蒂正好走过来:“累了吧?你几乎一个人跑了两个人的距离。”
乔瓦尼有些抵触地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又要面临新一轮说教了。
但塔索蒂只是用一种很平缓的语气感慨道:“我第一次踏上这片草地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球场很大,大到不是靠一个人就能跑完的。”他看向这个据修女说有些孤僻的少年,“但后来我发现,我的身边还有队友,虽然我们偶尔也会闹别扭、想法不一致,但在场上,我们彼此相互信任,我们一起庆祝胜利,也一起承担失败的苦果。”
塔索蒂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足球比赛不是一个人孤独的马拉松,别把太多压力都揽在自己身上。你能积极回防,说明你有很强的比赛阅读能力和责任感,这让我很欣慰。不过,我更希望你能更多地依靠你的队友。就像我相信你一样,你也应该试着相信他们,把你的能量放在对方半场,为球队带来胜利。”
似乎是被塔索蒂话语中的某个关键词戳中了胸口,乔瓦尼低垂着眼睛点点头:“我知道了,先生。”少年握紧拳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1章
虽然父亲没说,但马尔蒂尼知道把那位暂时住在他家的“天才球员”送回去也是自己的责任。
结束训练后他与队友纷纷告别,独自走向青年队的更衣室。
青训营结束训练的时间比一线队要早很多,一路上马尔蒂尼几乎没碰见几个年轻小球员,“那孩子不会已经乘公交车回去了吧?”
刚转过一个拐角,马尔蒂尼却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约翰,这鞋看上去质地最好,是什么牌子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乔瓦尼正一个人蹲在更衣室外的水槽边,埋头刷洗球鞋,嘴里还念念有词。
马尔蒂尼缓步走近,这才注意到少年手边摆着五、六双沾满草屑与泥污的足球鞋,而在他不远处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多双已经刷洗干净的球鞋。
马尔蒂尼立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他出声,少年就像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蓦地回过头来。
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
“马尔蒂尼先生。”乔瓦尼立刻放下手中的鞋子和鞋刷,站起身来。
马尔蒂尼的确听科斯塔库塔提起过,米兰青训营里的部分“老队员”会要求新人给他们刷球鞋,用以巩固更衣室无形的等级秩序,让新人学会服从。那时的马尔蒂尼还很年轻,只是不以为然地反驳:“我怎么就没遇到过这种事。”
因为在AC米兰青训营,从来没有人会为难一个姓马尔蒂尼的孩子,那些偶尔存在的粗鄙与阴暗,也总是被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这些对保罗·马尔蒂尼而言,像是一种无需开口便被默许、却也无法逃避的“特权”。
可就像知道世界上有贫困是一回事,但亲眼看到一个孩子挨饿是另一回事一样。
马尔蒂尼的道德感很难让他在亲眼目睹了这件事后,还能坦然默认青训更衣室的“规则”。
克鲁伊夫只看一眼就知道面前这位一向在足坛风评很好的红黑军团队长在想什么。
“乔,我就告诉过你要动作快点。”他揶揄道,“小马尔蒂尼看到你被欺负可做不到袖手旁观。”
乔瓦尼内心对此却不以为然。刷十几双球鞋远算不上糟糕,这甚至比他过去所经历的许多事都要温和得多。他蹲在这里并非出于顺从,而是他深知像自己这样毫无依仗的孤儿,需要先服从底层规则,拿到游戏的“入场券”,才有可能得到更多向上爬的机会。
如今,他只想在这里“安全”地踢球,那么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顺从”去换来一个“机会”,无疑是一笔划算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