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男孩点了点头,两位米兰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巴雷西顺势揽住了孩子的肩膀,却发现对方的身体僵住了。
他以前确实听说过,福利机构因为人手有限,看护者们往往需要同时照顾大量孩子,会尽量避免使用拥抱、安抚等可能引发儿童情感需求的肢体接触,因为一旦一个孩子需要拥抱,其他孩子可能也会需要,看护者根本无法满足所有人。因此,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都不太习惯亲密接触。
不过,巴雷西只是把手掌扣得更紧了。
他相信米兰会给这个孩子带来一切,因为米兰就是他们的家。
巴雷西与塔索蒂原以为带走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会是水到渠成的事,但当他们向福利院表明来意时,才意识到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
“您说……您要带走谁?乔?”一位年轻修女惊诧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安静站在两位男士身旁的少年,那眼神里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了。
巴雷西直觉这个反应有些反常。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神色沉稳的修女走上前来,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接过话头:“乔,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别愣着了,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吧。”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祝贺。
乔瓦尼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即刻就要搬进青训营宿舍,根本没必要立刻收拾行李,这不过是支开他的借口。
巴雷西看着沉默的男孩,思忖片刻,从口袋里翻出了自己的车钥匙。
“这个”,男人将钥匙递向乔瓦尼,脸上带着温和而可靠的笑容:“先帮我保管一下,没有它今天我哪里也去不了。”
乔瓦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这个男人选择用这种方式作出保证。
少年下意识看了眼始终站在他身边的约翰,只见对方点了点头,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等男孩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塔索蒂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看那孩子今年得有十五岁了吧?”
年轻的修女立刻打开话匣子:“他今年都十七岁了!至少当初登记时是这样写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多大。”接着,她又难以置信地感叹道:“乔从小就跟足球有仇似的,性格孤僻得要命,整天不是跟人打架就是自己待着。也就是最近这一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抱着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足球踢个没完没了,没想到竟能被大俱乐部看上。”
年长的修女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同事这过于直白且失礼的言论。她转向两位表情已然变得凝重的男士,语气缓和地解释道:
“乔的情况有些特殊,他是弃婴。当初被警方发现时,包裹他的只有一件散发着酒味的旧球衣。”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们一直推测,他的不幸或许与一个沉迷足球、甚至可能因此遗弃他的父亲有关。这大概就是他过去憎恶足球的根源。”
“他性格确实比较内向,不爱和人沟通,即使被污蔑偷窃也一声不吭。”修女苦笑着说道:“但是我们这里的孩子大都如此,如果两位真的看中了他的天赋,这无疑是他人生的巨大转机。不过我想,比起直接让他搬进青训营的宿舍,不如为他寻找一个寄养家庭。这个孩子的内心封闭太久了,家庭的氛围会更好地帮助他适应福利院以外的生活。”
这番话让巴雷西和塔索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巴雷西肯定不会放弃这个孩子,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且在他看来,这孩子绝不是那种独来独往的性格,毕竟当所有人都盲目射门时,只有他选择了传球,这绝不是一个真正孤僻、冷漠的孩子会做的事。
“就这么办吧,我会为他寻找一个合适的寄养家庭。”巴雷西保证道。
塔索蒂惊讶地看向老友,压低声音:“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把他带回你自己家吧?”
“饶了我吧,我儿子已经够折腾的了。”巴雷西回想起满院子疯跑的儿子,就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实际上”,他凑近塔索蒂,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找到了完美方案的确信:“我想把他送到切萨雷那里,马尔蒂尼夫妇可会养孩子了,你不觉得吗?”
塔索蒂闻言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确实,马尔蒂尼夫妇很会养孩子,尤其会养属于红黑军团的孩子。
第7章
乔瓦尼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连夜坐上巴雷西的车。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男孩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不是明天才去报道吗?”乔瓦尼的全部家当只有一个磨损严重的布书包,里面装着今天刚到手的新球鞋和寥寥几件衣物。
巴雷西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他很难跟旁边的男孩说实话:今天的慈善赛来了不少媒体,多等一晚就多一份被挖墙角的风险,他必须立刻、马上把乔瓦尼送进马尔蒂尼家,因为没有哪支球队会觊觎一个走进马尔蒂尼家大门的小球员。
“从这里到米兰内洛太远了,孩子。”巴雷西选择了一个听起来很实际的借口,语气尽量放缓,“而且,我们和福利院商量了一下,打算先让你在马尔蒂尼先生家住一段时间,等你适应后再搬进青训营宿舍。”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男孩,暗自庆幸对方脸上没有出现抗拒或恐惧的神情,也没有对“家庭”这个字眼作出额外的反应。
“喔,好的。”乔瓦尼嘴上应了一声,但实际上他只是没反应过来,因为他的脑子正被另一个问题完全占据:马尔蒂尼?谁?
“呵。”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轻笑从后座传来,“你上次去AC米兰试训,工作人员讲的米兰队史你真是一句没听啊。”
乔瓦尼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当时他踢完比赛累得要死,就盼着啰嗦的工作人员赶紧讲完故事带他们去餐厅吃饭,而且他也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被AC米兰给捡走了。
克鲁伊夫以一种这是他的专车的架势坐在后座上,听到乔瓦尼心声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巴雷西是怕你跑了,要知道马尔蒂尼这个姓氏几乎可以和AC米兰画等号。如果我没猜错,他说的是切萨雷·马尔蒂尼,毕竟他不会管另一个马尔蒂尼叫‘先生’。”
乔瓦尼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但光洁的镜面里只有空荡荡的后座椅——约翰不会被任何镜面反射。
难道……还有很多个马尔蒂尼?乔瓦尼在心里继续问道。
克鲁伊夫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当然,老马尔蒂尼过去是AC米兰队长,现在应该是意大利国家队的主教练了,他儿子小马尔蒂尼也是AC米兰队长,上赛季末刚刚从你旁边这位手中接过袖标。之前曼联的弗格森想签下小马尔蒂尼,结果被老马尔蒂尼拒绝了,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乔瓦尼摇头。
克鲁伊夫立刻来了兴致:“老马尔蒂尼说:我的祖父是米兰人,我的父亲是米兰人,我是米兰人,我的儿子也是米兰人,忘了他吧。如果你今晚迈进马尔蒂尼的家门,那么没有人可以把你从AC米兰手中抢走,除非球队主动卖掉你。”
乔瓦尼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这些内容远超出他的理解,这一年来约翰只教他战术知识,很少提及足球俱乐部的事情,因为俱乐部文化可以等到他进了青训营自己体验……等等,刚刚巴雷西说什么来着?
几秒之后,“暂时住进别人家”这个句子才像一颗迟来的子弹,猛地击中了他。
一股冰冷的紧张感忽然攥住了他的胃。过去,他也曾偷偷羡慕过福利院里那些被选中、被带走的同伴,也曾对着镜子练习过乖巧的笑容,但是他糟糕的性格与履历总让那些颇有善心的夫妇退避三舍。
然而现在,他要去一个被称为“家庭”的地方暂住?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乔瓦尼的脑海:如果今晚他在那个听起来声名显赫的“马尔蒂尼”家搞砸了,是不是连米兰内洛的大门都还没摸到,就会立刻被送回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