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循摇了摇头,想说不疼,但紧绷的肌肉和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
他更在意的是郁雾的状态:“兄长……您……没事吧?昨天……”
郁雾打断了他,“没事,”他放下水杯,又检查了一下绷带,确认没有新的渗血。
“饿不饿?我去弄点清淡的粥。”
一碗熬得糜烂温度适中的白米粥,里面还细心地洒了一点提味的盐末。
他小心地扶起李循,一勺一勺,耐心地喂。
李循能感觉到,兄长在刻意维持着一种平静的表象,那平静之下,是尚未完全抚平的惊悸和自我封闭。
郁雾几乎寸步不离。
李循的高烧在丹药作用下很快退了,但伤口愈合带来的痒痛和失血后的虚弱依旧折磨人。
郁雾的照料无微不至。
定时换药、喂水喂饭、擦拭身体、甚至在他无法起身时,用便盆协助他解手。
这些本该极为尴尬亲密的事,郁雾做起来却异常自然,动作干脆利落。
在夜深人静,李循因疼痛或噩梦不安稳时,郁雾才会露出疲惫,卸下冷静之色。
他会坐在床边,伸出手,掌心虚虚覆在李循没有受伤的额头上,低声哼唱一些李循从未听过的曲调古怪却异常柔和的旋律。
李循多数时间昏睡,清醒时也无力多言。
但他总是努力睁开眼睛,寻找郁雾的身影。
看到他在,哪怕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李循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如此过了约莫七八日,李循的气色稍微好转,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喝些清淡的肉粥了。
郁雾紧绷的神经也略略放松,正琢磨着从商城再换些营养品给李循补身体。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
李循刚喝完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郁雾在窗边翻阅一本新兑换的关于外伤护理的书籍。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轻轻但有节奏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三下叩门声,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李循倏然睁眼,与窗边的郁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警惕。
郁雾瞬间走到李循床边,低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小心应对,我就在这儿。”
李循整理了一下中衣,扬声道:“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老年男声:“老朽杨文渊,特来探视殿下。”
第56章 阁老来访
杨文渊!
当朝四位阁老之一,清流领袖,以“持正”、“守礼”闻名,也正是赵虎口中在文华殿为“继统”还是“继嗣”与其他派系争执不下的人物之一!
他怎么会来这偏僻冷宫?
而且,是“探视”?
他如何得知李循“需要”探视?
李循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原来是杨阁老。寒舍简陋,恐污了阁老清驾。不知阁老此来,有何见教?”
门外的杨文渊似乎并不意外这疏离的态度,声音依旧平和:“殿下抱恙,老朽本不该打扰。然,近日宫中屡生事端,陛下亦深为挂念诸位宗亲子弟之安危。老朽奉……上意,特来查看,并有些许关切之语,需面陈殿下。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循知道,这扇门,今天必须开了。
李循看了一眼郁雾,郁雾微微点头。
“既如此,阁老请进。门未闩。” 李循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力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符合他久病虚弱、骤然见到高位者应有的细微的紧绷。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位身着简朴深青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而入。
他年约六旬,目光温和却深邃,步履沉稳,自带一股经年累月浸淫权力核心积淀下的气度。他身后并无随从,独自一人。
杨文渊进门后,目光先快速而细致地扫过屋内,简陋但异常整洁,药味浓重,床榻上靠坐着的青年面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沉静。
他的目光在李循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他上前几步,在离床榻数尺远的地方停下,拱手微微一礼:“老臣杨文渊,见过殿下。殿下伤势可有好转?”
“劳阁老挂心,已无大碍。”李循微微颔首,并未起身还礼,维持着伤患和皇子的身份距离,“阁老请坐。”他示意房中唯,张完好的凳子。
杨文渊也不客气,坦然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李循身上,叹了口气:“宫中守卫松懈,竟让宵小惊扰殿下,实乃老臣等辅政失职。陛下闻之,亦甚为忧心。”
“陛下隆恩。”李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文渊这才压低声音,神情变得肃穆无比:“殿下可知,陛下龙体……恐已无力回天?”
他面上不动声色:“阁老慎言。陛下洪福齐天……”
杨文渊抬手打断,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决绝:“殿下,此间并无六耳,老臣不妨直言。陛下病重,药石罔效,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挽。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空悬,乃取祸之道。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路心思,暗潮汹涌。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万民之幸!”
他紧紧盯着李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臣今日冒死前来,只想问殿下一句,值此家国危难之际,殿下身为先帝嫡孙,孝德太子遗孤,可愿挺身而出,承继大统,以安社稷,以慰天下?”
来了。
郁雾在旁静静听着,他看向李循。
李循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惶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文渊眼中都闪过一丝疑虑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伤病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
“杨阁老,我在此冷宫十余载,形同废弃。于朝无尺寸之功,于民无点滴之恩。仅凭一丝血脉,便谈承继大统,阁老不觉得太过儿戏,也太过凶险了吗?”
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更深入地审视着床榻上的青年。
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推拒,也没有急不可耐的野心流露,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漠的清醒,以及对自身处境与风险毫不避讳的直白剖析。
这反而让杨文渊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近乎激赏的光芒。
他要的,不是一个容易被热血或恐惧冲昏头脑的傀儡,而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看清利害懂得蛰伏的聪明人。
“殿下过谦了。”杨文渊缓缓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血脉,在太平年月或许是锦上添花,在此非常之时,便是大义名分。殿下在此清修十余载,于朝无派系瓜葛,于民无恶名加身,这非但不是劣势,反而是最大的优势。”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至于凶险,殿下以为,昨夜之事过后,您还能独善其身,继续在此清修吗?箭已离弦,刀已出鞘,无论殿下愿与不愿,您已在局中。退,是万丈深渊,昨夜仅是开端,进,虽风急浪高,却或有生路,乃至,为这天下,扫除积弊,开一新局。”
杨文渊代表着一股势力,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且可控的皇位继承人。
李循的血脉和如今的孤立无援,似乎完美契合。
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一场冰冷的政治投资与豪赌。
李循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薄被上,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修长的手指上。
指尖微微蜷缩,触感冰凉。
他不想卷入这吃人的漩涡。
他的人生理想,是那一方有兄长在的宁静院落,是携手走遍天下的憧憬,简单到近乎奢侈。
可是,昨夜那淬毒的刀光,兄长挡在他身前时灵体剧烈的颤抖,以及那刀刃划过兄长双腿位置时,兄长眼中瞬间崩塌的,深不见底的惊惧与痛苦……这些画面如同淬毒的荆棘,反复绞缠着他的心脏。
兄长为了救他,为了照顾重伤的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循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