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压下胃里翻涌的恐惧,她嫌恶地打量着那团不可名状的怪物,厉声呵斥:“离他远点。”
“人类总是自以为是地把诞下的同类划归为自己的附庸和筹码,逼迫他们顺从,榨取他们的价值……”
时间愣了一下,脸色转瞬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恶魔忽然侧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黏浊的瞳孔里毫无情绪,在牠的眼中,时间的眼圈泛着红,看起来刚刚似乎真的在为逝者难过。
“虚伪。”
牠的脸其实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只是皮肤呈现出微微暗些的红色,鼻梁略粗一些,透着几分猫科动物的轮廓,不过恰恰是这种极度贴近人类又带着微小不同的诡异感,让时间霎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短暂的死寂后,强烈的自尊与被冒犯的怒火促使时间忍不住开口:
“我给他提供了那么好的条件!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我索取一些回报,有什么错?!”
厄琉斯再次俯下身,顺着时卯的颈线闻了闻,而后牠微微偏着头,静止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经过别人的允许就私自带他们到这个世界来,再冠以爱的名义肆意践踏、施加苦痛,而后自顾自地表演无私与伟大。
你无知、傲慢、贪婪、自私又恶毒。”
“……你,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厄琉斯的动作微微一停,牠慢慢转过头:“他是我的,我要吃掉他,……或许,我可以把你也一起吃掉,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保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退后,连举枪的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恶魔瞥了瞥他们的武器,对他们的虚张声势充耳不闻,牠缓缓站起身,弯角几乎顶到了顶灯,光线被牠遮挡了大半,病房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窒息起来。
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暴力撞开,
“不许动!特策处!厄琉斯,退后!”
应凛与塞希尔带着几名特策队员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他们拔枪出膛,大口径捕网枪与高压电击弩顷刻间锁定了恶魔。
厄琉斯停下了动作,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局。
*
时卯觉得很冷,他的意识开始发散,浮向虚无的半空,但是就在这种诡异的升腾感中,他感到有什么庞大而沉重的东西覆了上来,压在他的胸口,很烫。
他费力地想掀开眼皮,但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你说你母亲是时间,你外公是时西重,那他们怎么都不管你呢?”
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走马灯般在混沌中吵嚷着升起:“你这个骗子,私生子,滚远点,简直浪费我的时间!”
哦……对了,这好像是他小时候的记忆。
而后他又听见了自己当年的声音:“你……只是因为他们,才愿意接近我的吗?”
“不然呢?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如果不是我穿着限量款的裙子,每天让佣人帮我打理发型,长得漂亮,还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你会喜欢我吗?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我想要的是话语权罢了,我需要我父亲对我刮目相看。”
“不是这样的……”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以后不许说认识我!”
记忆的最后,只剩下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离去的冷漠背影。
画面一转,似乎是早晨,是很多个早晨,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总是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经常以为牠会走掉,像所有人那样。
可每一次牠都在。
有时候是在客厅,牠坐在沙发里抱着一大块生肉啃得汁水四溅,尾巴在沙发底下悠闲地甩来甩去。听到他的脚步声,牠会抬起头,金色横瞳斜睨过来,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呼噜一声,算是打招呼。
有时候是在楼上的泳池,牠趴在水面上,尾巴在水下慢吞吞地摆动,看到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牠会故意用尾巴尖拍一下水面,然后得意地晃晃尾巴,像只开屏的孔雀。
更多的时候,是毫无形象地瘫躺在各种家具上,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但每一处狼藉里都有牠的气息,每一个被牠祸害过的角落里,都盖满了属于牠的印记。
似乎只要看到牠,时卯就会感到安心。
——牠不会走的,牠永远不会离开他。
意识混混沌沌,忽然他感觉自己好像见到了母亲。
在时卯的印象里,时间是一个像神话里摩诃迦梨女神一样凶猛的人。
她的欲望即是铁律,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践踏别人的情绪,无需向任何人妥协讨好,生命里更不存在哪怕一秒的内耗与犹豫。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时间永远是对的,他甚至想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所以每次当时间说:
“这段时间我就不来看你了,有事让管家联系我。”
“你不要这么懦弱,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吗?”
“我很忙的,没有空管你这些事情。”
“我给你提供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资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要太不知好歹。”
“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连替我分担一点压力都做不到。”
“我现在的麻烦够多了,没心情听你发牢骚。等你想明白了怎么对我产生用处,再来找我谈。”
“不要在外面跟人说我是你妈妈,我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呢。”
“要不是为了在政党和家族董事会双重站稳脚跟,你以为我愿意把你生下来?”
“我养你花的人力和钱,随便投个项目都能回本,你自己算算,你现在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当听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总是会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
“我知道了,母亲。”
可似乎,每次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还翻涌着另一句话……
“……别开口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人作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听到有一道声音替他说了出来,那道声音低低地缠绕在他的耳畔,从欲/望深处汩汩涌出,让他莫名感到熟悉和安心。
杂乱的对话声失真一样在他耳边萦绕,他听不真切,黑暗模糊了时间,但他隐隐察觉滚烫的沉重感顺着胸膛一点点渗了进去,一路滑向心口,而后他恍惚听到一声迟钝的闷响,好似水底传上来的钟鸣——
“——咚 ”
==========作者有话说:==========
怕被骂于是两章合一章了eee,只是换了个心脏然后还会接着好好谈恋爱!
啊我好纠结文名宝宝们能不能帮我选一下
1.小狗也能攻恶魔吗?
2.恶魔也要做0吗?
3.捡的恶魔一直响怎么办?(31)
第19章 尴尬的猫[
距离病房那天的兵荒马乱已经过去了大概一周的时间, 塞希尔每每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荒谬得像一场离奇的幻觉。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各方僵持不知该如何收场时, 一直沉默的心率检测仪突然爆发出急促的“滴—滴—滴—”声。
随后, 那个被他们的最高主脑亲自宣判生理性死亡的青年,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慢吞吞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扶着头,睁大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环视一圈,困惑问道:“你们……这是在庆祝我的手术成功了吗?其实……不需要这么隆重的。”
而后他又转头看向那只恶魔,眉眼弯弯地凑过去抱住了牠:“你是特意跑来找我的吗?都说了让你乖乖呆在家里就好……”
……
塞希尔可没忘记那天这只恶魔的猎奇模样。老实说,平日里只要收敛起异样、忽略那诡异的肤色,这家伙单靠一张脸好歹也是顶级帅哥,但那天在医院的样子, 绝对是多看一眼都够她连续做半个月噩梦了。
连人形都摇摇欲坠了, 半边身子甚至还是液态的, 这种样子到底是怎么抱得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