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莱看看投影,又看着塞希尔。
全息投影里,一个血红色的身影慢吞吞地从后面跟上来,首先进入屏幕的,是出现在时卯头顶上的两块十分饱满、随着动作沉甸甸弹动了两下的胸肌,紧接着,那两块挺拔沉重的肌肉缓缓向下俯,屏幕里才露出一张艳丽俊美的脸。
厄琉斯自然无比地把脑袋垫在了时卯的头顶,一人一魔齐刷刷地眨巴着清澈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应凛,又看看呆立的塞希尔。
应凛的目光在塞希尔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回全息光幕上,而后眼神复杂地开口:“……好,我知道了,时先生。”
时卯顿了顿,忍不住开口:“塞希尔小姐,您刚才说得很对,他是个懦夫,他不仅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爱人,甚至把罪名推给对方,这太无耻了。我也认同在场推波助澜的旁观者都是杀人未遂的共犯,您做了正确的事情,拯救了一条生命,只是除了说出这些话,这件事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了。”
说完这句话,空气里泛起一阵漫长的安静。
随着岁月的流逝,时卯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渐渐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救世的主角,他只是时代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被风吹往哪里,就落在哪里,很多事情,他除了看着,其实无能为力。
塞希尔微微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时卯,半晌,由衷道:“谢谢。”
周围渐渐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教训我们?”
“嘘,好像是时西重的孙子,前阵子我姐姐费尽心思给他送了礼,还嘱咐我找机会去向他递名片呢……”
通讯挂断。
厄琉斯挑眉看着时卯,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但牠没有控制好面部肌肉的弧度,像是一只从老电影里跳出来的柴郡猫,看不见的胡子在空中卷了两下,戳到了他的脸上:“WOW~”
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你刚才可真够帅的。”
时卯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心脏有点痒痒的。
*
直升机一路飞回市区,降落在顶楼的停机坪上。
时卯踩着降落台走下直升机,耷拉着脑袋,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说到底,这场原本安排好的约会简直算得上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一路上状况百出,和浪漫两个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厄琉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侧过头,用一双狭长的金瞳瞅着他:“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时卯垂下眼睫,倒也没有隐瞒:“我搞砸了我们的约会,我本来希望我们能有个难忘的回忆的……结果还害你受伤了,游轮也提前返程了。”
厄琉斯失笑,伸出手去掐他的脸:“什么搞砸了?我很开心啊,而且今天还没结束呢,走,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
脸上传来滚烫的温度,时卯开始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机械心脏超载运转的嗡鸣声。
他发自内心觉得厄琉斯是个很了不起的恶魔,牠好像一直都很乐观,牠目睹过丑陋的人性,但牠似乎并没有把那些当一回事,牠将苦难烧成了更热烈的火焰。
厄琉斯是一轮不可战胜的太阳。
时卯无法不被他吸引,因为牠是他的生命/之光,光对他所有的情绪都全盘接受,那些好的、光明的;那些坏的、懦弱的、不可告人的、卑劣的。
厄琉斯似有所感地低下头,伸出带有倒刺的舌尖,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佳的美味,眼睛亮得灼人:“你好像变香了。”
这时,时卯的腕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腕脑,是时间打来的通讯。
时卯微微收敛了神色,通讯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一道充满怒火的声音:
“你回到应许城了?那艘游轮上的事情已经上新闻了,我的政敌现在正拿这事大做文章,控诉你和异种厮混、藐视安全条例,甚至纵容机器人在公众场合开枪伤害合法公民
你以前明明很听话的,现在怎么总是给我找麻烦?自从那个恶魔出现之后,你就变得越来越失控……”
时间越说越气,最后甚至用毫无商量余地的通知语气说道:“立刻把那只恶魔送走,我不希望再见到你跟牠呆在一起。”
第27章 垂耳猫[
厄琉斯五感敏锐, 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牠还保持那个勾肩搭背的姿势,咬住时卯的耳垂, 尖尖的牙尖没舍得用力, 只是含着,含糊不清地嘟囔:“送走谁?你想把我送哪去?”
时卯一顿,立刻毫不犹豫对着通讯反驳道:“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知不知道上次这只恶魔是怎么跟我说话的?毫无教养,粗俗野蛮,牠甚至敢当面威胁我,对我没有半点尊重,我是一个议员,是你的母亲,牠居然……”
听到这番刺耳的指责, 厄琉斯的耳朵忽然往后趴平, 紧贴在银发间。
时卯当然受不了牠这种模样, 当即打断了时间:“牠是一只恶魔,恶魔就是这样的。”
厄琉斯是一只恶魔,恶魔就是这副肆无忌惮的模样, 丘比特那样的种族才会天生彬彬有礼、优雅温和,要求一只恶魔去遵循人类社会礼节和道德简直就是个伪命题。
时间气得被噎住:“……我把你养这么大, 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你现在就是这么对我的吗?居然还帮着牠一起气我。”
厄琉斯的眼珠子在眼缝里慢悠悠转了半圈, 不知道想些什么。
时卯深吸了口气:“你是我的母亲,我尊重你, 但是不代表别人也必须尊重你, 难道因为我喜欢牠,牠就低你一等了吗?难道因为我喜欢牠, 反而还让牠多受拘束吗?那我的喜欢到底是什么轻贱的东西?”
厄琉斯的耳朵倏地立了起来。
通讯那便短暂地静了几秒,再开口时,时间已经迅速收拢了情绪:
“时卯,你以为你现在很清醒么?你只是被那只恶魔的手段迷住了而已。”
恶魔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类软弱的情感,我提醒你,你在一个异种身上寻求感情,那都是假的。
牠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逃离展馆,利用你的社会资源与名下资产在应许城立足。没有你给牠提供的这些东西,牠现在只能窝在贫民窟的地下避难所里,做个随时会被巡逻队清扫掉的黑户。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有背景的人去救牠,牠都会奉——”
时间的话还没有说完,时卯就已经解下了腕脑,他抬手一挥,“biu——”的一声,价值不菲的腕脑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抛物线,自由落体沉进了大海里。
时卯连忙转过身去,一眼就看到厄琉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后耳朵啪嗒一下向下耷拉着,像一只红色垂耳兔。
厄琉斯其实不讨厌时间,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有一点像时卯,但这不妨碍牠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毕竟玩弄人心是恶魔最拿手的戏法。
时卯愣了一下,牠这个样子也太可爱了,不过短暂的怔愣后,他连忙想起来安抚道:“你别听她的,他们这样的职业最会钻空子巧言令色地攻击别人。”
恶魔慢吞吞地开口:“可是……电视剧里那些人类霸总,不总是说,“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拿腔拿调的播音腔朗诵道:“我分不清送上门来的究竟是真爱,还是对金钱的朝拜。”
“你到底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卯快被牠这幅可怜巴巴样子搞得机械心脏都要过载了,他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恶魔那对绒毛耳朵,“那些话也太无耻了,事实上他们就是除了钱财一无是处啊,难道还希望别人忽略他们唯一看得过眼的东西,去爱上那些傲慢又贫瘠的灵魂吗?”
厄琉斯盯着他的脸,嘴角一点点勾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时卯愣了下,也跟着笑了起来,猫走进别人家,不会觉得这是别人的领地,只会觉得这是一块等待被它探索的新版图,它在屋里巡视到美味的食物,也不会认为那是人类的私产,只会当那是大自然无私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