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的恶魔一直响怎么办?(65)

2026-10-16

  厄琉斯的鼻子耸动了一下,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微酸的味道,牠局促地抿了抿唇,胸口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牠的脑子里又开始播放起小剧场,背景是那天停泊在海上的游轮,刚办完订婚仪式的新人,其中一个新郎被人鱼拖进水底,随即就被另一半毫不犹豫地抛弃……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的过往,阿多尼斯,我没办法接受你有过那样的经历,这和我原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但我又无法停止爱你,所以我们——’

  “……因为被伤害过,就不纯粹了吗?我难道不是受害者吗?”

  ‘不要再说了,阿多尼斯。’

  恶魔从鼻腔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气,热气漫开在时卯的颈侧,听起来像是苦恼的呜咽,带着几分委屈与难过。

  时卯顿了顿,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让恶魔误解了,他连忙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嫉妒他,他陪伴你的时间比我要久得多,他也见过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你。”

  恶魔凝视着他:“可是那天在游轮上,那个叫阿多尼斯的人类,明明和另一个人互相喜欢,却因为被伤害过,就被毫不犹豫地抛下了。甚至,那个人还想要他死。”厄琉斯顿了顿,用低哑的声音接着问道:

  “你呢?如果我被伤害了,你会想要我死掉吗?”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时卯脱口而出,他看着眼前似乎过分敏感的恶魔,忽然发现牠似乎还困在噩梦里。

  “都是我的错,那天在游轮上,我应该像塞希尔那样站出来指责他的,我一点也不认可他的话,那简直太歹毒了那根本不是爱那是恶心的自我感动只有哪些心灵肮脏愚蠢又没有开智的人才会把推卸责任和既要又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把一个有自我思想的生命当作商品当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时卯快要一口气没喘上来,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来:“我那天没有像塞希尔那样站出来……我与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阿多尼斯那天一定很难过,后来甚至让你也为了这种言论苦恼到现在。都是我太懦弱了,假如换作我母亲,或者法乐蒂丝那样的人,一定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随着时卯这一连串急促又带点失控自责的剖白,厄琉斯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牠侧过头,将时卯的神情一丝不漏地收进眼里。

  半晌,牠发出一声轻笑,而后静静地盯着他。

  时卯一下子消音,试探问道:“你清醒了?”

  厄琉斯缓缓开口:“那个人类把我卖给了乔,拿到了一笔钱,现在看起来混得不错。”

  时卯倾身抱住了牠。

  厄琉斯真是一只傻猫,时卯心想,虽然牠长了这么大的个头,但牠的脑仁大概只有核桃那么大,不小心溜出门就会被抓走,被卖掉还会帮人数钱,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报复回去。

  但是他就是好喜欢这样的厄琉斯。

  厄琉斯安静地待在这个拥抱里,尾巴搭在时卯的腿上。

  过了很久,牠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你懦弱。”

  真正懦弱的人会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足,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缺陷,他坦然承认并心怀温情,他善良、清醒,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机械心脏的嗡鸣声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厄琉斯觉得,他闪闪发光。

  *

  背叛厄琉斯的那个议员叫作柯林斯,三十出头,四年前来到应许城,短短两年半就在政界崭露头角,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时卯翻阅着手里的资料,思绪微沉,他记得自己刚遇见厄琉斯的时候,柯林斯就曾在全城搜捕牠这件事上为乔大开方便之门。

  现在看来,他恐怕是做贼心虚,害怕厄琉斯逃脱后会去找他报复罢了。

  但是厄琉斯从来没有去找过他。

  时卯想,或许厄琉斯根本不在意他,或许牠都记不清他的长相和名字,恶魔的记性很差,牠趴在地上昏昏欲睡时,尾巴不小心扫到了自己的后腿,都要扭头思索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尾巴。

  这大概是长寿种的通病,如果它们的大脑能完完整整地实时重播每一次遭遇过的剧痛、恐惧和折磨,那么它们的精神大概早就崩溃了。

  他很庆幸厄琉斯的记性很差。

  不过,他会更卖力地每天缠着厄琉斯,绝不给牠忘记自己的机会。

  但就算最后牠还是把自己忘记了,他也不会觉得遗憾,人类的寿命对恶魔而言实在太短了,牠注定要在无尽的时光里将他丢下,时间会带走一切,包括他,包括他的名字。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倾尽所有去爱牠。

  ……

  时卯把线索渐渐串连成线,乔既坐拥庞大的蔚蓝集团,又暗中营运像索多玛展馆这样见不得光的灰色机构,它们的背后一定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时卯不相信柯林斯这些年来会和乔断了联系,相反,他们私底下一定牵扯极深,各取所需。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到塞希尔。

  “你的意思是,蔚蓝集团那些非法偷渡人口、倾倒废料,还有整条黑色的非法养殖链,全都是在议员柯林斯授意下运转的?或者说,就算他不是直接的操盘手,也一定参与过其中,并从中榨取了利益。”塞希尔看着他,眉头微蹙。

  时卯把他找到的资料推到她的面前:“这只是我的推论,但是在应许城,只要腐朽的土壤还在,一个蔚蓝集团倒下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蔚蓝集团拔地而起。”

  塞希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抬起头:“你放心吧,我明白你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了。”

  “但这会很危险。”时卯说。

  塞希尔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坚定:“我知道,可这就是真相,对吗?如果我们选择沉默,那我们就都是共犯。”

  *

  这天,柯林斯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着。

  台下,厄琉斯与时卯并肩坐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注视着他,岁月在柯林斯的脸上刻下了洗不掉的痕迹,渐渐与厄琉斯记忆深处的光影重叠。

  ——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拥有亚麻色短发的少年笑着对牠说:“你今天还没想好吗?跟我去应许城,就再也没有人追杀我们、欺负我们了。”

  岁月如流,那个少年真的来到了应许城,站在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度,他对着无数镜头与麦克风,高喊着:“应许城的文明是由人类亲手缔造的,这里理所当然属于人类!我从城外的尸山血海中一路走来,见识过太多异种残害人类的暴行。

  在牠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会喘气的食物!前期发生的鲛人事件再次印证,这些怪物根本没有智慧,它们是一群有着野蛮基因的凶兽!”

  台上义正言辞,台下欢呼雀跃。

  下了台,柯林斯向议事厅外走去。

  沿途的下属与助理紧紧簇拥着他,有人贴心地递上温水,有人举着毛巾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帮他抚平西装上的褶皱,但这一切的前呼后拥都没有让他的脚步停歇半分。

  他顺手接过一张写着‘守护人类家园’的标语牌,在保镖筑起的警戒线后站定,面对蜂拥而至的镜头与麦克风,高调宣扬起右翼的排外主张。

  忽然,一个记者挤了过去,她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卷发:

  “柯林斯先生,几年前您为了个人利益,亲手将同行数年的伙伴卖给了‘索多玛之眼’的馆长乔·考夫曼,而乔作为蔚蓝集团的董事长,如今已经因为非法养殖链条等等被立案调查,您现在如此高调地痛斥蔚蓝集团的人口偷渡与活体买卖,究竟是在主持正义,还是撇清关系呢?

  “请问,您所说的人权,就是出卖朋友换取利益吗?”

  “请问,您重提鲛人事件宣扬自己的政见,但您的基金会却与向海里倾倒废料吸引人鱼上岸的企业有过交易往来,这一切是不是您自导自演的戏码呢?”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