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的恶魔一直响怎么办?(66)

2026-10-16

 

第40章 恶魔娃娃[

  虽然应许城的记者大多隶属于私人报社, 并没有严格的官方规范,但业界还是会保留着恪守客观中立的采访伦理的,况且面对这样敏感的采访对象, 这番话很有可能招致当事人法律团队的诽谤诉讼, 几乎没有记者会用这样自毁的方式断送自己的前程。

  但只要有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游戏规则就会立刻失效,后续的所有刁难和追问,就都能穿上例行追访的外衣,剩下的记者们都可以共享这场爆炸性新闻。

  时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塞希尔,他没想到她的做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激进,不禁担忧地朝她的方向看去,那头显眼的火红色卷发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远去,

  “不用担心, 那个机器人在她身边。”厄琉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时卯放下了心, 紧紧握住了厄琉斯的手。

  其他记者们呼啦一下蜂拥而至,“柯林斯先生!请正面回答!……”

  “解释一下!柯林斯先生!向公众解释一下!”

  “公民有权利知道真相!”

  长长短短的镜头咬死了柯林斯的退路,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柯林斯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下,破绽百出的慌乱就被曝光灯定格在了镜头里。

  纷乱的白芒与人潮间, 柯林斯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穿过层层阻隔, 撞上了一道非人的目光。

  ——厄琉斯。

  隔着十几年斑驳的岁月, 厄琉斯正静静地看着他。

  柯林斯如遭雷击,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他刚刚来到应许城的时候, 没有合法的身份, 只能作为黑户生存,除却高昂的居住费, 他每天工作16个小时,也只能得到一天的廉价营养剂。

  到处都是巡逻机器人,缺少食物的厄琉斯一天天打不起精神,日渐虚弱,自己也眼看着被逼到饿死、冻死在街头。

  所以考夫曼拿着成箱的钞票和信用点放在他面前时,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掀开缝隙,罪恶就会像野草一样肆意疯长。

  几年前,城里对异种不满的杂音初现端倪,彼时的他敏锐地嗅到了风向,只要立起一个“身份平凡、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乌托邦”的人设,就能轻而易举地收割到大把的同情与支持。

  后来,哪条路能通向权势,他就走哪条,大家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事到如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嘴里究竟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

  他只记得,卖掉厄琉斯的那一天,是命运给他上的第一课,想在这座乌托邦里活下来,爬到高处,就必须亲手掏空自己无用的良心和软弱。

  但现在,闪光灯与围追堵截的记者封死了他的退路,他可以想象,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或是伺机而动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就连那些盟友都会抛弃他,他站在众目睽睽的风口浪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职业生涯轰然碎裂的声音。

  看台上的时卯轻轻捏了捏厄琉斯的手:“你还好吗?”

  厄琉斯摇摇头又点点头,牠好像并不恨那个人类,牠只感到很平静。

  牠低头看了看时卯紧紧牵着自己的手,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一下人类的“爱”究竟是什么,据说那是人类所认为的最浓烈的情感。既然如此,牠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省下来去学习这个,才没有多余的心思浪费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

  厄琉斯从来不是那种会克制声音的魔,牠缺乏人类的羞耻心,更不在乎会不会打扰到邻居,时卯也并不是一个觉得伴侣的声音会让人感到尴尬而阻止牠发出声音的人,当然,时卯的公寓这一层只有他一户,没有任何邻居会来打扰他们。

  大概他们就是这样的——哪怕只是并肩走在大街上,只要厄琉斯突然附在他耳边,直白地吐露说自己有忽然有感觉了,时卯就会当着路人惊疑的目光,一把将这只高大的异种横抱起来,一路扛回车里,关上窗不顾别人死活地在车里大做特做。

  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现在的时卯依然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公寓里,把柔韧度过高的厄琉斯像一个芭比娃娃一样掰得乱七八糟。

  说起来,芭比那家公司据说是复刻了大灾难前的同名企业,在时卯小时候,这种玩具曾风靡一时,他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芭比和一个肯,不同于其他小孩会粗暴地拧下他们的脑袋或四肢,他总是会把它们摆出优雅好看的姿势,穿上最精致的衣服,放进漂亮的小房子里。在母亲不来看他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摆盘出不重样的菜点放在他们的餐桌上,他们是他漫长孤独里最好的伙伴。

  中途,厄琉斯忽然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其实……我挺感激他的,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来到应许城,也就不会遇到你了。”

  时卯忽然停下了动作,他的眼尾泛着一层湿红,像野蔷薇的果实被捏碎涂抹在了他的眼角上,厄琉斯舔了舔,味道也是酸甜的。

  时卯郁闷地吐出一口气:“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到别的人吗?”

  厄琉斯闷闷地笑起来,金黄的瞳孔在昏暗中烁烁发亮,而后牠又放弃了对声线的压制,毫无顾忌地吐出湿热的,可能会叨扰不存在的邻居的声音。

  被时卯丢在床头柜上的腕脑恰好响了起来,时卯并不打算理会它。

  但厄琉斯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似乎突然升起了一股不怀好意的恶劣,牠的尾巴灵活地探出床沿,啪地一声按下了接听键。

  “……咳咳。”时间的投影突兀的出现在了房间里。

  时卯:“……”

  万幸的是,因为厄琉斯的体温过高,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厚厚的被把他们遮盖得还算严实。

  “我应该晚点再打来吗?”话是这么说着,时间一点都没有挂断通讯的意思。

  时卯像毛毛虫一样蛄蛹了两下,又死死把被角重新掖了掖,拉着厄琉斯与自己并肩靠在床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您有什么事吗?”

  厄琉斯往下蹭了蹭,一头银发散在枕头上,吐出带着薄薄倒刺的舌头开始旁若无人地呼哧呼哧散热气。

  “……”时卯抓起一边的被子罩在牠头上,恶魔乖乖地没动,牠的角把被子顶出了两个显眼的小鼓包。

  全息投影里,时间开口道:“我查过了,柯林斯那边的事,是你,是你们做的吧?做得很好,时卯。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终于能帮上妈妈的忙了。”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就挂断通讯了。”

  “有空出来吃个饭吗?”时间顿了顿,“你……还有厄琉斯一起。”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您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借这个机会把柯林斯踩死,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这件事情还需要一个关键人物出来指证,否则后续会很麻烦。”

  “母亲,我已经帮你清干净了障碍,剩下的事,您应该学会自己解决。更何况,与您吃饭是在浪费我的精力和时间,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时间沉默了半晌,这些话过于耳熟,好像曾经都是她对时卯说过的,如今砸回到她身上她才感到有些许冷漠,她僵硬地抿了抿唇:“你是在报复我以前对你的忽视吗?”

  “不,我只是在向您学习,努力成为您希望我成为的那样的人。”时卯并不是在说什么气话,他的内心很平静,或者说是平静之余还带着些许烦躁。被打断的懊恼远比母亲迟来的,且称不上是反省的反省更能激起他情绪的波动。

  时间沉默了下来。

  时卯没有再给她留任何开口的机会,第一次主动切断了她的通讯。

  诚然,以前他很期盼着母亲的爱,但是现在他不再需要了,他有了一个超大号的滚烫的肯娃娃,他所有的爱和被爱都是属于牠的。

  他扔下腕脑,转过身抱住枕头上面露狡黠的银发恶魔,看着牠还在吐着舌头散热的模样,时卯气得笑出了声,抬手揉捏起牠尖尖的耳廓,一边低声嘟囔一边重新进入战场:“你这个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