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守军在黄沙中影影绰绰,也就只有百人上下,着实是可怜。
现在因为匈奴士卒的入城,这些人还在着急忙慌地跑动,不知道是准备改去何处戍守。
伊稚邪懒得多看了,转头吩咐道:“让人就地扎营吧,安顿好后,我去选人。”
“好……”
那亲卫刚要回话,忽被一阵特殊的动静惊得脸色一变,再看向大单于时,发觉这竟不是他的错觉,而是——
“敌袭!”
伊稚邪已是身经百战,一句话即刻出口。
但他的这句话,已是说得晚了,被淹没在了其他的动静之下。
后方的城头,一阵箭矢急射而下,带起了一阵匈奴士卒的惨叫。
伊稚邪的身边,已有人及时举起了铁盾,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高抛箭雨,并未让这位大单于受到任何的损伤。
可这完全无法让伊稚邪感到骄傲!
箭矢不仅从后方而来,也在前方拦路。
比起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杀招,那其实更像一个行动的引子。
从这桑图小城的东西二门处,传来了大批兵马出动,正向此处发起进攻的声音!
伊稚邪并无法在这刹那惊变之中判断出,敌方的箭矢存量其实并不算多,更不知道卫青要长途奔袭,在选择了带更多的食水以保证士卒健康后,就必然要减少携带远距离打击的箭矢。
他只是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汉军……汉军为了吸引匈奴人入套边城,来个关门打狗,由一名马邑商人佯装投诚,为匈奴人带路,可是,很不巧,匈奴入关沿途的景象太过空空荡荡,清理的痕迹过于明显,竟是让人察觉出了这当中的错处,最后落了个被揭穿假象进而失败的结局。
但现在,匈奴单于伊稚邪率领着为数不多的兵马,被困在了桑图小城之中,毫无一点征兆地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今日之事,其实就像是马邑之谋的重演。
上一次,汉军失败了,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更让伊稚邪有此判断的,是他听到,从东西二门处传来的声音,是汉人发出的一个字。
“杀——”
伊稚邪:“……”
卫青面沉如水,目光森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很清楚,汉军非主场作战的劣势,并不会因为他提早得到情报,也比伊稚邪早一步来到乌孙,就有所改变。
为了及时抵达战场,他甚至被迫舍弃了不少辎重,这就让他无法打一场长久续航的交战。
他能做的,只是利用此地的山川地势和城池都利用起来,发起对伊稚邪的围剿。
不,不仅仅是如此,还需要挑起匈奴军中的浮躁之风,降低伊稚邪的戒备之心,利用起乌孙国王给他的少许助力。
绝不能再重蹈马邑之谋的覆辙。
张骞还在当中给他出了不少建议。
西域之行,让他对匈奴边境的情况太熟悉了,更知道怎样的场面才容易将人蒙骗过关。
事实证明,他们的行动成功了。
伊稚邪自以为是行动顺利,对乌孙的立场也揣摩得极为到位,实则是一步步将自己送入了陷阱之中。
匈奴士卒本是自北门而入,将由一部分人接管南门,将城中住不下的士卒疏导至城外,可现在,通向乌孙腹地的南门关闭,直接堵截了他们的前路。
汉军自“两翼”杀出,正指向了匈奴大军的腹心!
相比于卫青为了沉着指挥,绝不放跑伊稚邪的冷静,伊稚邪此刻森冷的脸色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压抑自己的恐慌,自己的狂怒!
因为就在他判断出那个“杀”声出自汉军士卒之口的同时,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口号,一个足以用来击垮他的口号。
“汉大将军卫青领兵出征!”
卫青!
伊稚邪眼神一颤:“不……不可能。”
卫青怎么会来到这里,像是提前接到了预告。
右北平一战,朔方外一战,他已经两次败在卫青的手中,现在又是他!算起来,这简直就是从大汉最东边的边境一路杀到了最西边,这对吗?
可在此刻,伊稚邪这个让人崩溃的问题并没有办法从卫青的口中得到答案,也没法直接问出来。
汉军士卒或许疲累,或许军械有限,但在这样的狙杀面前,谁又能不拿出全力来战?
从东西两侧合围杀出的汉军士卒,在相对轻便的圆盾掩护下,直接杀入了匈奴军中。
骑兵的优势在这样的环境中原本就无法发挥出来,更何况,还有一批长槊已经队列整齐地穿刺而来。
伊稚邪刚要向着自己的一位亲兵下令,让他带领一队骑兵先行突围,冲破北门的关卡,就见对面的汉军已向他包围而去。
这些已与匈奴交手过多次的汉军士卒,身在乱军之中,也不难分辨出谁的人头更有分量。
计数割耳的士卒在后,持盾的士卒在前,两侧为刀,居中一把长槊捅出,正中了那亲兵的要害,将人拖拽下马。
手起刀落,便是一颗头颅,以及单独取下的耳朵。
震天的呼喊声里,突然冒出了一阵汉军士卒的欢呼。像是在这混战的沙尘之中,短暂地绽放开了一片花火。
而这还并非只是个例。
相比于那倒下的亲兵,其他的匈奴士卒无疑要更好杀得多。
他们此刻的肚腹之中,填着的可不是肉食,而是被乌孙大昆弥塞进来的窝囊气。
在面对吃饱了饭的汉军士卒时,光是力量上就短缺了一大截。
一批匈奴士卒本想掉头,向着后方的出路奔逃,却先被前方的自己人拦住了,又被后方的汉军士卒接连补刀,杀死在了当场。
伊稚邪目眦欲裂,偏偏在这突发混乱的场面里,他甚至还没有看到汉军的将领,只看到了井然有序的汉军士卒。
看到他们自两侧涌来,却没因迫切的杀敌欲望乱了阵型,而是有序地蚕食着匈奴的队伍。
毫无疑问,他这边已然落入了无比窘迫的处境中。
偏偏他此刻所在的位置,还没那么容易让人为他断后,让他轻易逃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尚未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卫青又下达了一条军令。
伊稚邪抵达桑图城前所见的“乌孙营地”中,所有汉军士卒全要蓄势待命,建设一道新的防线,谨防伊稚邪亡命奔逃,逃出了这伏击包围!
事,不过三。
哪怕知道,霍去病还在后方,等待着擒拿敌军,或许可以算作是另外的一处兜底,他也并不打算将这杀敌的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手中。
他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第116章
有卫青这一声令下,汉军留在外围的兵力,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倘若伊稚斜还能带兵逃亡北上的话,就会面对这样的一出惊喜。
那些曾被他视为乌孙拖累的游散部落,根本就是汉军的伪装……
可现在,他根本不可能顾及到那里。
面前的情况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伊稚斜大喝着下令,方觉白日里吞咽着风沙的喉咙,已有些发紧。眼前的乱象,更是让这干涩的喉咙之中,吞咽着几分血腥味。
好在……好在汉军虽多,却没法铺天盖地压过来。
在这短暂的喘息机会里,伊稚斜已勉强整顿出了一批兵马。
这批匈奴骑兵完全是凭借着作战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组成了锋矢阵型,从扑上来杀敌的汉军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这暂时成功的反扑,对于无头苍蝇一般迎接痛打的匈奴士卒来说,无疑是续命良药。
伊稚斜为了振奋士气,不得不将军中的旗幡也抢了出来,树在了距离他不算太远的位置,凭借着旗幡的指引,将更多的士卒聚拢在自己的面前,形成了一支抱团的匈奴势力,在汉军的潮水冲击前,化作了一块艰难求生的顽石。
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杀出北门,和城外试图营救单于的士卒会合!
可伊稚斜的一口气都还没松,就已听到了战场上的又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