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不管不顾地追击,这支南下的匈奴队伍,好像要比从王庭离开时冷静了许多。
可熟悉乌维的亲卫知道,他攥紧缰绳的手,依然要比平日里用力得多,他的牙齿也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在不住地打颤。
他甚至不敢回头,唯恐自己在又一次看到王庭的黑烟时彻底失去理智。
他……
他直视着前方,也就没能及早看到,在他的后方侧翼,忽然杀出了一支队伍。
“敌袭!有敌袭!”
前方的匈奴精锐早已追击远去,这“敌袭”的警告也很快被抹除在风中,传不到前面人的耳朵里。
乌维这一行人只能依靠着他们自己,在仓促间转头应战,可他们对上的,却是一支有备而来的队伍。
那支队伍正如同雪崩的浪潮,冲向了眼前的猎物。
……
汉军的主力早已没有在向南逃窜。
霍去病胆大包天,哪会觉得,在匈奴王庭放一把火,就能满足他此行的目标。
他已有想法,要再向匈奴挥出直击要害的一刀。
事实上,霍去病并不知道,最后会负责带兵前来追击或者探查的人是谁,但在接连引爆的乱象面前,这个人的分量一定不会太轻。
所以当他纵马驰骋而出,在士卒的掩护下,向着敌军发起最后攻势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已将目标,锁定在了乌维的身上。
他要乌维的性命!
乌维:“……!”
他仓皇整军,却没能防得住一支利箭,以无比决绝的姿态杀到了面前。
那领兵的少年眉眼带刺,半张脸上都是泼溅上来又凝固的血色。
但当长槊凌空劈落,直指咽喉的那一刻,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万里驰行,狼狈风霜,只有这狠狠斩向追兵的利刃。
霎时间,乌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麾下的兵马挡在了他的前面,又在汉军奋不顾身的打法中倒下。
然后是他的视线,从马背跌坠到了地面,又被一杆长槊贯穿而过,彻底一片漆黑。
……
白羊王是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惊醒的。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更加刺骨的寒风。
那血腥味和冷意直接就到了他的面前,抓着他就拎到了霍去病的面前。
白羊王哆嗦着,看向了眼前这个杀神一般的少年,只见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手中拎着的脑袋,提起到了白羊王的面前。
“认一认,这是什么人。”
霍去病有点恼火。
他那对手好像少有真正的领兵经验,在这两军交战之中,居然没能周旋多久,报出自己的身份。
这对于要保存实力的汉军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但对霍去病这个需要评估匈奴局势的将领来说,就未必了。
幸好,他还有个身份不低的俘虏,能为他解一解惑。
“愣着干什么,我让人用雪搓洗过他的脸了,应该还没破损到认不出来的地步吧?”
霍去病皱着眉头,又问道。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匈奴将领的战马也是上等货,昭示着他的身份尊贵。这么说来,此人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
“……”白羊王嘴角哆嗦了一下。
这避风的山洞里光线幽暗,可这并不影响,他的脸色已经化作了一片惨白。
霍去病没说错,这张清洗过的面容,还能让人辨认出他生前的样子。
也就是因为认出了对方是谁,他才战栗着,险些说不出话来。
“……他,他是大单于的继承人,匈奴王子乌维。”
乌维是什么人?
他是伊稚斜身死的消息传回后,距离单于位置最近的那个人。
也是霍去病此行北上,本应该最难近距离接触的人。
可现在,乌维的头颅就提在了霍去病的手中。
白羊王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霍去病甚至认不出对方的长相和身份,就在这场成功的伏击中,杀死了那个能让匈奴继续失控的关键人物。
……
乱了,彻底乱了!
第126章
“你说,伊稚斜的儿子乌维?”
霍去病上前一步,追问道。
白羊王面颊紧绷,唯恐霍去病觉得自己在扯谎:“对,真的是他!我性命都捏在你们手里,绝不敢胡言!你若不信,就让人速往匈奴王庭一行,打听那边的情况。”
若是寻常将领死在了追击汉军的半道上,乌维作为此地的主事人,必定要压住消息,防止王庭发生更大的变故。
但乌维死了……他的下属是不可能压得住消息的!
多的是人想要趁着伊稚斜在外未归,趁机夺权。
霍去病招了招手,示意部下前去打探。
但他看着白羊王的表情,心中已有了一种直觉,白羊王现在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也只有匈奴王庭又遭一记动摇根基的重创,才会让他觉得自己被营救无望,如丧考妣。
而如果这是真的,下一步该怎么做?
霍去病原本想着,伏击追兵的计划一旦得手,匈奴这边就绝不敢再贸然追击,这样一来,他可以保持住眼下的战果,从容地退回大汉边境。这是他这位统兵将领必须要为部下策划的退路。
可现在,情况不仅止于此。
王庭被焚,匈奴先失信心。
伊稚斜不归,乌维被杀,匈奴必要内斗以决出领袖。
这意味着,霍去病带领的兵马虽少,却极有可能还能在王庭再搅他个翻天覆地。
匈奴越乱,对大汉来说也就越是有利。
要如何趁此天赐良机,让他们再乱一点呢?
霍去病背着手,越发有了将军模样的年轻面庞上,布满了深思。
他忽然转头,向白羊王问道:“对你们来说,有比王庭更为神圣的地方吗?”
白羊王哆嗦了一下嘴唇,回答道:“有……圣山。”
“等等,”求生的本能,让他原本有点被冻僵的脑子,在这一刻高速转动了起来,“我可以为你带路,告诉你要怎么做最能打击他们的士气,但你不能杀了我,把我的脑袋和乌维的放在一起充当祭品!”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如果乌维死讯传回去的同时,他这位现任右谷蠡王的脑袋,也被丢在了王庭前面,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汉军若能杀了他,还把他的首级送到王庭,也就意味着匈奴右部可能已被汉军掌握,伊稚斜的后路已经被斩断,那么无论他到底有没有达成原本的进攻目标,他都有极大的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漠北了。
单于父子双亡,比伊稚斜未归,还能让各部彻底撕开脸皮内斗。
霍去病年纪虽小,但白羊王敢说,他想得到也用得出这样的办法。
他得自救。
“只要证明我归顺了你们,效果和你杀了我是一样的。”
白羊王手脚并用地比划,极力为自己争取这一线生机。
为了显示自己的臣服态度,他又觍着脸,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霍将军,你说是不是?”
霍去病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惧怕着实不能理解:“之前从浑庾部入手破局这件事,还是你给我的灵感,我杀你干什么?若是于我大汉有功的匈奴人也没有活路,岂不是要让匈奴人人拼命,战至最后一刻?你看我像那么蠢的人吗?”
白羊王:“……”
霍去病:“行了,都先休整,等王庭的消息传回,我们就即刻行动。”
他们此刻虽然在北地来去自如,还无比幸运地干掉了伊稚斜的儿子,但这毕竟不是他们的地方,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虽然是要扩大战果,但也得速战速决。
霍去病在坐到了自己的睡卧之地时,也终于被一阵汹涌而来的困意所包裹,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时间有些长,直睡到了麾下出身匈奴的士卒打探消息回归,他才觉流失的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上。
好在年轻就是本钱。霍去病伸展了一下手指,觉得自己再砍几个匈奴将领的脑袋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