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234)

2026-04-28

  而现在,他侧着头,先认真听着士卒的回禀。

  乌维的死讯传回王庭,对匈奴各部来说,引发的动乱甚至超过了白羊王的想象。

  惊乱爆发的速度,也要更快。

  乌维的部下根本不敢,也绝无可能隐瞒住乌维的死讯。

  因为这批戍卫王庭的精锐,实际上并不全是伊稚斜的部将,当中还有着各方势力的平衡。

  追击在前的那支队伍一直没能找到汉军的踪影,选择掉头来与乌维会合,却得到的是乌维的死讯,便赶忙将那具无头的尸身连带着噩耗一并带了回去,同时向着王庭周边的贵族通传。

  一时之间,漠北草原风声鹤唳。

  他们怕吗?肯定是怕的。

  浑庾部莫名遇袭,乌维北上调查,却被人先烧了王庭,南下追击,却自己丢了性命。明明是在他们匈奴人的地方,却叫汉军来去无踪,掌控住了全局,谁知道下一个被这么折腾的会是谁。

  但在惧怕之余,他们的野心也一并冒了出来。

  伊稚斜很有可能回不来,就算能回来,在失去了乌维这个后援的情况下,他可以被迫“回不来”……他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可惜抱有这种想法的,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不止一方两方。

  他们只能先在表面上达成合作,组建卫队戍守,防备汉军再来,暗地里则相互制衡,寻找上位的机会。

  这种先行内斗的态度,在搜寻汉军下落的行动强度里表露无遗。

  霍去病心中冷笑,也随即展开了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当匈奴人闻讯赶来时,汉军早已撤走,没给他们追上的机会。

  匈奴各部贵族聚集在了一起,却谁也没能率先开口,只有一层阴云笼罩在了他们中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汉军确实没有离开,但图谋的,不是再杀一批匈奴人,而是……而是毁掉他们的威信,羞辱他们的信仰!

  在这王庭附近,有两座匈奴人用来沟通天地的神山,一名狼居胥,一名姑衍。

  自冒顿单于收服五国,建立王庭在此,这两座山就承担着匈奴人祭祀天神的神圣地位。山高近天,好像也能将他们的诉求传达上去。

  可汉军趁着匈奴大乱的当口,居然来到了这两处神山,弄出了他们汉人的祭祀阵仗!

  狼居胥山上的祭坛中,还放着王子乌维的头颅!

  天寒地冻,这颗离开躯体数日的头颅并未趋于腐朽,而是包裹在一层寒霜之中,还能让这些匈奴人窥见,他丧命之时是何等惊惧的样子。

  光只是如此,就已让一众匈奴贵族气血逆行,一阵作呕,然而在此地,居然还有另外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特殊的刻石。

  刻石之上,是前白羊王、现右谷蠡王以汉军俘虏的身份,向他们发出的劝降书,劝降书中的其他东西姑且不论,光是一句伊稚斜已死,就足够在匈奴境内再度引发一轮动荡。

  他们当然可以说,这刻石是由汉军伪造出来的,但这当中又有着太多只有匈奴贵族才能明确说出的话,证明此物究竟出自谁人之手。

  而在姑衍山的祭坛之上,则刻下了这样的几个大字。

  虽远必诛。

  ……

  “哈哈哈哈!”霍去病纵马驰行,向着南边赶路。

  少年人意气狷狂,神色飞扬,甚至毫不掩饰地大笑了出来。

  这笑声竟是一时之间压过了风声,清楚地传入了那匈奴俘虏……不,应该说是匈奴降将的耳中。

  他捂着发红的耳朵,口中喃喃:“疯子……简直是疯子。”

  他以为霍去病最多就是如同烧毁王庭一般,烧毁匈奴贵族在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上的祭祀场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干的何至于此,还干脆将汉人的祭坛搬到了这里,来了一处祭祀天地的仪式,然后将战书留在了此地。

  匈奴人是没汉人那么在乎丧葬的典礼,但……但霍去病此举,跟在人祖坟之上蹦跶,有什么区别?

  他不仅蹦跶,还相当于是把人祖坟掘了,又占用了这块地,修建了对家的宗庙。

  哪怕闻讯赶来的匈奴贵族必定会尽快拆掉这些痕迹,但随军的士卒都亲眼见到了这一幕,必然会将这个消息带回大汉,由汉人当中的史官书写下这一幕,又怎么可能让这件事真正被抹去。

  匈奴人也必然无法真正保守住这个秘密,还指不定会有人心怀叵测,用这里的种种彼此攻讦,以达成自己掌权的目的。

  至此为止,神山不再,王庭,恐怕也无法在十年间重归兴盛了。

  可在这个得胜而归,奔赴汉土而去的少年将军这里,十年,真的可以做太多的事情了。

  他会给匈奴人十年修生养息的机会吗?

  白羊王只能庆幸,他现在已成了归顺汉朝的匈奴典范,正如霍去病所说,只要他选择好好为汉人办事,就绝不会面临什么生死危机。

  那匈奴王庭接下来的风起云涌,部落存亡,也就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现在……得算是汉人。

  而汉人的将军马蹄轻疾,正是年华好光景。

  “走了!”

  霍去病回忆着早前,从山上俯瞰漠北土地时的心情,已盘算着再度来此的计划,“我们速归中原,将这漠北捷报,带到陛下的面前去!”

 

 

第127章

  对霍去病来说,南下折返的路,当然要比北上的路好走。

  回程的时候,只需要考虑行军的粮草,和行路时的气候。

  不似北上王庭之时,还需要考虑如何绕开匈奴人,如何养精蓄锐,如何最大程度地给匈奴以重拳一击……

  但当霍去病抵达云中郡的边境时,已是元朔三年的一月了。

  少年跳下马背,牵着马徐徐走过城关时,比出发时更显黑瘦的面颊上,带着几分冷硬的神色,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比起在王庭与匈奴精锐交战,伏击杀死匈奴王子乌维,竟还是在回程的路上死去的士卒更多。

  在奇袭匈奴王庭之前,所有人的心中都提着一口气,绝不愿这开辟先河的壮举失败。

  而在登临狼居胥山、姑衍山,一举将匈奴人的脸皮踩踏在脚下后,这一口气好像忽然就松了。

  南下归国的沿途,水土不服、严寒霜冻、粮食短缺还有精神疲累,一项项重负重新压在了这些士卒的身上。

  霍去病不得不频频调整行军的速度与状态。

  可是,在药物比食物短缺数倍的现实面前,他也只能接受这些士卒阵亡的结果。

  战争何其残酷。

  性命也何其孱弱。

  这回程的路上少有战事,只是埋头行路,却好像以另一种方式,促使这位少年将军成长了起来。

  但在牵马行过边关的时候,他又忽然想到了半个月前的一幕景象。

  即将病故的士卒握住了他的手,神志已经趋于模糊。

  他说出的话,却不是请求他将自己的遗体,或者遗体的一部分送回故土,而是希望他把自己的尸体就留在此地,用战马驮载着北上王庭的战利品,证明他们真的早于其他的士卒,看到了北域风光。

  关外的交托与故土的景象重叠在一起,霍去病原本冷硬黑沉的眼睛,重新被缓缓点亮了起来。

  开辟先河之举,原本就是要有牺牲的。

  他不能接受士卒死在回乡的路上,这些故去的士卒又如何能接受,他们是在一片颓废的阴云之中回到家乡!

  眼见云中郡守在士卒的报信下,匆匆赶来边关,霍去病干脆上抬嘴角,扬起了一道意气风发的笑容。

  “嫖姚校尉霍去病,奉陛下之命,火烧匈奴王庭,诛杀伊稚斜之子乌维,封狼居胥、祭于姑衍,得胜而归!匈奴右谷蠡王来降,随军而回!”

  “请速送捷报还京,向陛下道贺。”

  什么?

  云中郡守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他都听到了点什么?

  此地的士卒和百姓,也都在刹那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只有那少年将军掷地有声的报喜,再一次响了起来,也重复了一次他刚才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