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应该不会再顾忌什么严党清流之分了吧?
张居正一笑:“严大人有请,岂敢不从?”
严嵩乐呵呵地一甩袖子,拎着笏板,精神抖擞地大步走开了。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也觉得相当惊奇,毕竟他上辈子记忆中的严嵩是满身的老头味儿,别人声音大点儿都怕给他给震死。
嬴政瞥了一眼张居正,嘀咕:“看来杨修文背后的人不是皇后。”
张居正叹了口气,说:“绝对不是。”
嬴政问:“绣坊的事怎么还和周尧斋有关?你们在刑部都查出来了什么?”
张居正摇摇头:“庶人周尧斋谋逆案牵涉很广,在结案之前,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有一点,绣坊那些姑娘是重要的证人,原本她们在二皇子庇护下性命无虞,现在怕是有人把主意打到她们头上了。”
嬴政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德殿。而后,他冷笑一声。
皇帝金口玉言说了要查封绣坊,顺天府不能不照办。
但到了具体操作层面,里面的门道可就大了一些。
顺天府上下没什么闲人,大伙儿都是要当差的!
手头的工作不做了?巡查街巷的活计不做了?之前积压下来的案子不审了?
等到这些都磨磨蹭蹭地做完,风声早就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
他赶紧亲自跑了一趟,整齐带着绣坊的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顺天府。
“不劳大哥费心,我把人都带来了!但有一条,这些姑娘都是苦命人,我把她们都当妹子照顾的,平日里吃喝都不缺,还特意请了四弟和昭仪娘子写了认字课本教她们,顺天府可别轻易欺负她们啊?”
李世民像一阵迅猛的穿堂风,大跨步地就进了嬴政的议事官署。
嬴政对他这一招早有预料。毕竟顺天府磨蹭这么半天,就是为了给李世民一个面子,好让他赶紧做出反应来。
人来了,那就赶紧找地方安置。
可顺天府的衙役为难地回禀:“府尹大人,顺天府牢里没有这么多空地方了……”
头一个月,嬴政新官上任三把火,把顺天府积压的旧案卷宗都翻出来查了一遍,抓了一批漏网之鱼的罪犯,还有一批顺天府内部的蠹虫,牢房里的位置明显就开始不够用了。
命案本来就和这些女工姑娘们无关,嬴政也不想为难她们,于是他征询了一下李世民的意见:“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她们还是返回绣坊居住,只是停业封存,我再遣些差役去守住大门,如何?”
李世民笑嘻嘻地说:“全凭府尹大人决断,我怎么会有意见呢?”
象征性地唱完双簧,李世民就又带着绣坊上下百来号人浩荡返程,只是队伍里多了几个顺天府的差役,说是去把守绣坊大门的。
到了下值的时间,嬴政少见地没有加班,换下公服就去了严分宜的宅邸。
一袭宽松道袍的严嵩笑呵呵在门口迎接。
明朝的不少官员喜欢在家穿道袍,休闲随意,张居正在自己宅子里也这么穿。
区别在于,严嵩的家可比张居正家要大上许多倍。
严阁老这辈子也不亏待自己。重活一世,他悟透了什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什么清流还是严党,皇帝想要谁死谁就得死,那还不如在死之前活个够本。
一路进去,嬴政只见宅子里流水潺潺,一步一景,一派用金钱砸出来的雅致。
严嵩恭恭敬敬地将嬴政带入会客厅,厅内却是已经有了两人在喝茶等候。
一位是和嬴政同时受邀的张居正,另一位嬴政并不认识,是个穿着淡青色深衣,面容俊逸的年轻人。
见嬴政前来,张居正与青衣男子纷纷起身。
严嵩脸上笑容灿烂,皱纹都笑深了,连忙说:
“这位是叔大请来的贵客。叔大,你来介绍?”
张居正脸上也荡漾着浅笑,伸手示意:“殿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诸葛先生。”
青衣男子捋捋胡须,笑道:“在下诸葛亮,字孔明,殿下唤孔明即可。”
嬴政恍然,说:“你就是那个二弟也心心念念的孔明?”
诸葛亮谦虚道:“虚名而已,承蒙殿下错爱。”
嬴政骨子里对这些名士还是有着偏爱,他的声音也不由得软了一些,温声问:“不知孔明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诸葛亮笑说:“不妨先由太岳讲讲正事吧。”
张居正咳嗽一声,从袖中掏出几张稿纸,递给嬴政:“这是庶人周尧斋的口供,我抄录了一份,殿下请看。”
嬴政展开口供,速度极快地读了起来。
据供述,周尧斋还在封地期间就有了进京拉拢人脉的念头。
一方面是骨子里对权欲的渴望作祟,另一方面是京里有人好办事,有些修仙炼丹需要的材料并不是那么好获取,至少在安陆得不到,于是周尧斋就想在京城发展人脉。
他发展人脉的方式就是送人。
迷信是公卿权贵统一的底色,或者可以说是拥有越多忌讳就越多。周尧斋准确把握了他们的这一特质,精挑细选了一批人家,给他们去信:
我这儿有八字能够旺家宅的婢女,可以直接送给你们,要不要?
有些人家拒绝了,诸如泰宁郡王。
但更多的人家觉得:只是区区一个婢女而已,和安陆王交好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周尧斋借由手中的道士资源,去往周边诸多省份寻找八字贵重的贫家少女。这些贫家少女往往用较低的价格就能买下,然后被分散运走,一起送去他在京郊的庄子看管。
但在这些少女送光之前,京郊的庄子出了事。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伙儿强盗洗劫了庄子,杀光了护院,掳走了那些少女,并一把火把庄子烧了个精光。
此事毕竟不好宣扬,于是周尧斋吃了个闷亏,只能用其他方式与那些人家联络感情,转而给他们派送金丹或是符箓。
读完口供,嬴政几乎立刻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绣坊的那些女工就是失踪的那些贫家少女,攻陷庄子的是我二弟?”
张居正叹息一声:“这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严嵩喝了口茶,说:“这些姑娘牵连着周尧斋谋逆案,她们的供词至关重要,能牵出不少谋逆同党。恕我直言,今日那名御史背后的人恐怕也想在谋逆案里插上一手,借此案做些什么。”
嬴政冷笑一声,拆穿了严嵩的未尽之意:“原本是皇后想利用谋逆案清洗朝堂,把不遂她心意的人赶走,换上她的手下。结果又跳出来一人开始搅混水,把绣坊提到了明面上,把她打个措手不及,于是她就想来与我联手了?”
严嵩反问嬴政:“殿下之前和皇后娘娘不是合作得很愉快吗?”
嬴政沉声说:“只是一次各取所需,不代表今后我们就是同盟。”
严嵩叹了口气,告诉嬴政:“不瞒殿下,那个监察御史杨修文背后的人,我们大略也查到了。此人我们是一定要杀的,即便殿下不从旁协助,我们也会想方设法将他除掉,区别只在于是明正典刑,还是寻仇暗杀罢了。”
嬴政不免惊异:“……那人和皇后有仇?”
严嵩诚实地摇头:“没有。”
张居正补充:“但他惹怒了仙神。”
嬴政:……?
嬴政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迟疑地又问了一遍:“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张先生?”
张居正:“是啊。”
嬴政:“你是不是说了‘仙神’什么的?”
张居正:“对啊。”
嬴政懵了:“可你不是一向不信什么修仙长生,还特意给我单独授课,反复说明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做到长生不老吗?”
张居正默默移开目光:“……此一时彼一时。”
诸葛亮笑眯眯地开口了:“由我来为殿下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