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把热乎乎的茶杯又握到手里,他沉吟片刻,道:“其实也没有人会明说,只是语焉不详地暗示而已。有人说你已经被太后养废了,成了她操弄权术的傀儡,拒绝撤帘是太后对你下的指示。”
周宛宁:“没错我就是我娘的漂亮小木偶宝贝!”
嬴政:…………
嬴政无语:“你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刘邦是你和萧何在十年前放出去的吧?要不是现在国家需要用兵,你是不是还会让他一直在山里练兵潜伏着,以待时机?”
周宛宁是真有点惊讶了:“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嬴政:“聪明些的都能看出来。你不可能不知道刘邦和太后的关系,但你依旧和他亲厚。你又不是老二老三那种自来熟,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早就认识,并且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
周宛宁干笑:“嘿嘿,嘿嘿,嘿……”
嬴政没觉得周宛宁做错了,相反,他在猜到周宛宁竟然布了这样一个十年的局后,第一反应是欣慰。
周宛宁身边的人总会担心他太过单纯而难以操弄权术,不过事实证明,周宛宁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要如何获取权力,并用他的方式一步一步为自己铺好了路。
在自身还十分孱弱的时候,他选择帮助吕雉去获得皇帝宠爱,扮演乖巧讨皇帝欢心。之后,就是和这些各怀鬼胎的兄弟们处好关系,并用人格魅力将所有人牢牢团结在他身边。
但是仅仅在人际关系上下功夫是不够的,所以周宛宁开始向地方上布局,他放走了刘邦,并持续给刘邦进行投资,扶持刘邦在地方坐大。这样一来,即便周宛宁和吕雉母子在京城的政治斗争中落败,他们也有翻盘再来的底牌。
嬴政相信,吕雉在看破了周宛宁的布局之后,她在生气之余也一定十分骄傲。
她的孩子不是一个只知道依赖大人的废物。有时候父母知道孩子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父母更希望能借此机会看到孩子的能力。
所幸,周宛宁在能力上没有让他们失望,甚至还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那么,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心态上的问题了。
周宛宁还在思考究竟是身边的什么人把自己的想法透露了出去,嬴政也准备好和他开启下一轮的谈心了。
嬴政招手,叫人给周宛宁也准备茶饮。
周宛宁恍惚回神,要求:“有点热,我要薄荷凉茶……”
嬴政断然拒绝:“喝凉的对身体不好!你和我喝一样的,养生。”
周宛宁手里被塞了一杯加了兑了致死量枸杞和菊花的养生茶,他感觉里面枸杞的量比珍珠奶茶里头的珍珠还多。
他耷拉着脑袋去慢慢对着热茶吹气,嬴政也想好了开场白,问他:
“不愿意让太后撤帘的这个消息,真的是出自你的本意吗?”
周宛宁停止吹气,坦白道:“对。”
嬴政问:“你不想尽快掌握权力?”
周宛宁说:“不想。”
这到了嬴政的知识盲区。
哪有皇帝不想要权力的?
当年他十三岁继位,比周宛宁继位的年龄还大些,他当时就已经暗自决定一定要尽快从吕不韦手中把权力夺回来。
就算周宛宁和太后关系好,但他们也完全可以在不影响亲情的条件下交接——虽然不影响亲情的这个方法也没几个人试出来过,刘彻算有一点经验但他现在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了——为什么周宛宁对权力的态度却是怪异的漠视呢?
不,这不太像是漠视。
这像是回避。
嬴政感觉自己像是摸到了答案的边缘,他又问:“你在文终堂做院长,你应该体会到说一不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了。你不想真正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不遭掣肘吗?”
周宛宁反问他:“难道大哥当年亲政之后想做什么都能做成吗?你的每个决定都正确,所有决策都带来了最好的结果?”
嬴政由此彻底确定了。
“你在害怕。”他说,“你怕承担责任后却因为你的缘故招致失败。”
周宛宁咬住下唇,然后突然像小时候那样,紧紧贴到嬴政身边,把头挨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敢跟别人说。”他闷闷低声道,“我怕他们对我失望。”
嬴政不自觉地身体僵住了,直到今天,他也还是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身体接触。
他尝试着慢慢放松,略有点笨拙地用掌心去拍击周宛宁的脑袋:“我不会这么想。”
周宛宁小声说:“但你就不会害怕。”
嬴政低头看他,轻轻道:“也会害怕的。”
周宛宁稍睁大了一些眼睛:“你竟然也会害怕吗?”
嬴政失笑:“六国人把我说成什么了,我又不是什么仙人神兽,七情六欲我都有。”
周宛宁:“派兵灭六国的时候你不会担心失利吗?”
嬴政:“会啊。我也失利过,不是吗。”
周宛宁努力回忆了一下张居正和王安石有没有教过这段,模模糊糊回忆起来一点:“哦……好像是有……唉呀,我一直以为大哥你指哪儿打哪儿,弹指间就灭一国呢。”
嬴政:“根本不是这样。唉,六国人究竟是怎么对后世宣传的……”
周宛宁稍稍有了点安慰:“那,大哥你在失败的时候是怎么应对的呢?马上就要北伐了,我真的有点担心我会做得不够好,拖累了前线的人。万一因为我,他们打输了……”
嬴政说:“那就再打一回。”
周宛宁:“输了也没关系?”
嬴政温声道:“大秦也不是在我这一代突然崛起的,所有的成功都来自于多年的积累。大秦百年来输了太多次,甚至还被打进过函谷关,但大秦绝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亡了国。”
“这些年,你和太后已经为大夏做了许多事,大夏的国力增长是有目共睹的。我认为,即便这一次北伐不会有什么战果,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世人也不会因此否定我们共同的努力。”
听到这里,周宛宁把脸埋到嬴政的肩膀窝里头去。
嬴政拍拍他的后背,说:“无论如何,你都要迈出这一步。如果害怕的话,就想一想,还有很多人站在你的身后。就算你做错了,我们也会帮助你,纠正你。”
“现在,你还害怕亲政吗?”
周宛宁把脑袋稍稍抬了起来。
他说:“大哥你真好,我想亲政。”
然后周宛宁凑了上去。
嬴政意识到周宛宁准备做什么的时候,他猛地向旁边一躲,结果“啪叽”摔在榻上了。
嬴政:“你多大了!不是这个亲——别过来!”
第166章
七月,皇帝行冠礼。
同月,太后撤帘,还政于皇帝。
皇帝再三挽留,甚至亲撰表文请求太后继续听政。据看过表文的纪相说,内容情真意切,读之令人神伤,可见天家母子感情深厚,皇帝纯孝。
帮忙润色过一遍的王安石在旁边慢慢挺起胸膛。
为了表示还政的决心,太后离宫起驾,前往行宫避暑。
宫人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宛宁就差自己钻进行李箱了。
“娘,你这,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吕雉毫不动摇地指挥下人:“除了薄衣服,厚衣服也带上一点,可能要待到天冷才回来。”
周宛宁:“娘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吕雉瞟他一眼,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吩咐:“长乐,你叫他们检查一遍我的衣服,有狗毛猫毛的不要扔,先粘掉。实在粘不掉就做成别的,别浪费布料。”
说完,吕雉指指周宛宁的肩膀:“你衣服上也都是。你就这样带着猫毛上朝?”
周宛宁挤出非常可怜的神情:“娘,你忍心看着我这样上朝吗?茫然地坐在龙椅上,只能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