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头曼身上。
头曼单于缓缓走回铺着狼皮的主位,望向帐篷壁上绘制着粗糙草场河流的羊皮地图。良久,疲惫道:“北撤。放弃河南地,所有部落,向北迁徙,渡过黄河,退到阴山以北的高阙去。”
河南地,在中原的名称是河套平原,那里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环抱的平原地带,水草丰美,气候相对温和,是绝佳的牧场,养育了无数牛羊马匹。
“不行,这是咱们最丰茂的草场!”
“望风而逃,以后我们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西边的月氏,东边的东胡,都会嘲笑我们!”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头曼单于慢慢转过身,他等众人的喧哗稍稍平息,才反问了一句:“那你们谁愿意留下来,用自己部落勇士的鲜血和族人的性命,去守住河南地?谁能在秦人手中守住河南地,我自愿将单于的位置让给他。”
喧嚣戛然而止。
刚才还怒斥逃跑可耻的首领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闪烁,最终都避开了头曼的视线,低下了头。
“传令吧。” 头曼的声音干涩,“召集所有族人,收拾能带走的一切。秦人……他们想要河南地,就暂时给他们。草原很大,阴山以北,还有我们的生路。记住今天的耻辱,记住秦人的刀锋。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帐内的首领们没有人应和,他们默默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鱼贯走出大帐。
数日后,一封言辞极其谦卑的书信抵达咸阳,随着乞降信一同进入咸阳的还有一个装着首级的木盒。
书信是头曼单于亲笔所写,以臣子自居,称嬴政为“威加四海的大皇帝陛下”,将此次边境劫掠完全归咎于“部族首领擅自行事,违背了单于与大秦永结友好的本意”,并祈求嬴政给匈奴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木盒里,盛放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这是楼烦氏部落首领的头颅。信中说,此人便是“蛊惑部众、擅自南侵、劫掠上国、罪该万死”的元凶首恶,已被单于处理,献予陛下,以平息天怒。
显然,这位楼烦首领并非自愿献上自己的头颅。他的部落在之前的袭击中损失惨重,又在秦军报复性打击中首当其冲,实力大损。头曼单于不过是用他的命来向大秦认错,换取喘息之机。
就像当初的樊於期一样,他丢掉了性命,只是因为得罪了嬴政,嬴政不在意蝼蚁的死活,可自会有其他人惶恐揣测他的心意。
嬴政对楼烦首领的首级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面前案几上平摊开的巨大地图上,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以西,那片夹在祁连山巍峨山脉与浩瀚沙漠之间的狭长地带。
这里,后来被称为河西走廊。嬴政原本的战略目标将河套平原其纳入郡县直接管辖,并建造长城为屏障,慢慢处理匈奴。至于更北的苦寒草原,他兴趣不大——不适宜农耕,统治成本太高。
但嬴政现在知道了“河西走廊”的存在,走廊以西,还有广阔的西域,那里有良马、美玉、奇珍、香料,有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城邦与国度……那一切,都该是他的。
作为扫灭六合的始皇帝,嬴政认为大秦的疆域应该和他的欲望一样广阔,他想要,大秦就应该拥有。
“告诉头曼,”嬴政终于抬起头,看向负责呈递匈奴书信和头颅的使者,“朕还要河西。”
当嬴政索要河西走廊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到远头曼单于手中时,这位匈奴首领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在帐内破口大骂。
“贪婪、无耻!河西……他居然还要河西!这些中原人,不是说最讲究礼义道德、知足常乐吗?这个秦人的皇帝,脸皮怎能如此之厚?河套已经给了他,他还不知足!”
左贤王面色凝重:“单于,我们不能再退了。没有打一仗就让出河南地,各部首领和勇士们已经怨声载道,若再将河西拱手相让,您的威信……”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再退,你这个单于也就当到头了。草原崇拜强者,无法保护草场、带领族人获取利益的单于,会被无情抛弃。
头曼何尝不知?他颓然坐回狼皮垫子上。怎么打?探子回报,那个叫蒙恬的秦将,麾下兵力已超过二十万,而且还在增加!秦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弩箭如雨。两个月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彻底打掉了匈奴人的胆气。正面交战,毫无胜算。
头曼在帐内焦急踱步,忽然他反应过来。
“河西现在并不全在我们手里啊!” 头曼猛地转身。
河西走廊狭长,东部与秦朝陇西郡接壤的一小部分在匈奴控制下,但更西面的广大区域,则掌握在月氏人手中。月氏也是草原大族,实力与匈奴相差仿佛,双方为了争夺地盘,常年摩擦不断。
而且月氏人没跟秦人打过交道!他们不知道秦人的可怕!
头曼立刻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嬴政。言辞更加谦卑恳切,表示愿意将整个河西之地都献给伟大的皇帝陛下,只是盘踞在西边的月氏人不愿意。月氏王狂妄自大,不仅不承认皇帝陛下的权威,还嘲笑匈奴怯懦,宣称“河西是月氏的牧场,中原人若有胆,便来取”。
第二封,给月氏王。说南方的中原秦帝国,刚刚击败了匈奴,现在骄横不可一世,看上了水草丰美的河西之地,正逼迫匈奴交出河西,并准备接着进攻月氏,掠夺月氏的土地。
头曼的算盘打得很精。挑起秦帝国和月氏的矛盾,让这两个强敌互相厮杀。无论谁胜谁负,匈奴都能坐收渔利。
头曼的信很快送到了咸阳。
当侍者念完头曼给嬴政写的那封信后,连素来不擅长政治的韩非,都忍不住磕磕巴巴开口。
“陛下,此、此乃匈奴头曼之诈!欲、欲使我大秦与月氏相争!”
刚刚结束的数百年乱世争霸,谁不是在墨水中浸泡出来的,头曼的诡计放在草原上或许还好用,可放在中原,连赵王迁都比他强。
嬴政看向他:“哦?那以韩卿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面对外敌,韩非语气也难得流畅起来:“打!月氏、匈奴,皆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正宜乘胜进军,一举廓清河西!”
“打?”嬴政微微挑眉,带着点戏谑,“朕还以为,韩卿不喜刀兵。”
韩非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神情也局促起来,讷讷道:“彼、彼时臣在韩,自、自然……今匈奴、月氏,化外蛮夷,岂、岂能姑息!”
他之前竭力劝嬴政不要对六国用兵,那是站在韩国公子的立场。如今身为秦臣,面对屡屡犯边的游牧强敌,态度当然是坚决主战。
嬴政哈哈大笑。即便没有头曼这拙劣的挑拨,在得知河西走廊的存在及其连通西域的战略价值后,他也没打算放过月氏。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赶。如今的大秦,可不是汉初那个连皇帝车驾都配不齐同色马匹的窘迫时候。
就如后世所说“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那个大秦,还是同时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皇陵、驰道的大秦。
而现在他的大秦,经过两年休养生息,内部更稳,粮秣更足,兵甲更利,且无需多线作战的大秦。
两虎相斗,或许会两败俱伤,可无论匈奴还是月氏,都不配在他的大秦面前称为虎狼!一条野犬还是两条野犬,在猛虎面前并无区别。
嬴政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发兵四十万,蒙恬所部二十万,进驻河套,稳守防线,若匈奴敢有异动,即刻北击,扫荡阴山以北。另二十万,以通武侯王贲为主帅,李信为副帅兼先锋,出陇西,给朕攻伐月氏,夺取河西全境!”
他目光锐利,扫过群臣:“韩非!”
“臣在!” 韩非激动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