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命你总督此事,主持修建从洛阳直抵陇西、连通河西的驰道!限尔明年入夏之前,必须通车!朕要兵马粮草,能迅捷无阻抵达前线。”
“诺!” 韩非声音都有些发颤。
开疆拓土!这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辅佐明君成就的伟业。比起在韩国整天提心吊胆割地求和的日子,这才是他韩非该做的事情!
“吕不韦!萧何!你二人总责全军粮草、军械调配转运。”
“传令各郡,加紧征发士卒、筹措粮秣!明年入夏之前,” 嬴政从地图上的陇西郡,狠狠划向河西走廊尽头,“朕要看到大秦的旗帜,插遍河西每一个角落。要月氏、匈奴,乃至西域诸胡,闻风丧胆!”
朝会散去,章台宫内只留下嬴政和李斯。
李斯看着同僚们各自领了紧要差事,风风火火去准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和失落。先前灭六国时,后勤统筹多由他负责,如今陛下把这些事情交给了别人,那自己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臣……”
嬴政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为苦闷的表情。他拍了拍手,两名宦官吃力地抱着两大摞转抄在纸上的文章,放在二人面前。
嬴政语气沉重:“你和朕一起选才,还有修书,尽快完成书同文的大业。”
李斯看着面前这摞几乎到他胸口高的书页,又看看嬴政案头那毫不逊色的一摞,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慢慢变成了和嬴政同款的苦闷。
求贤诏书一出,天下各地一共送来了数千份文章,而且文章质量良莠不齐,有些固然文采斐然,但更多的……看得人头晕眼花,火冒三丈。
嬴政以前觉得史书称他“暴君”是抹黑,但自从开始批阅狗屁不通的文章后,他每天都能真切地体会到暴虐的冲动。
他甚至开始觉得,法家主张“愚民”政策实属多余。这些人读完书之后还能笨成这样,根本就没有限制他们读书的必要!
数十万大军开始调动。嬴政有意采取了混合编伍的方式,一什之中,五人为老秦人,五人为新纳入的燕赵等地“新秦人”。
蒙恬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已牢牢驻扎在河套平原。他并未因匈奴北撤而松懈,反而在地势紧要处修筑堡寨,挖掘壕沟,整顿武备。同时,无数秦军士卒在训练执勤之余,拿起农具,在河套南部黄河冲击形成的肥沃平原上,开垦出了一片片崭新的田地。
河套地区被正式划分为四十四个新县,尽管这些“县”目前大多还只是用石头黄土垒起的简易屋舍群,但已然有了城镇的雏形。
城墙内外,无数身着黑色或杂色衣甲的士卒,在军官的吆喝下,挥舞着锄头、耒耜,奋力开垦着脚下土地。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融入新翻的泥土。老秦人干得格外卖力,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期待,边挥锄头边对旁边那些动作略显生疏、口音各异的新兵念叨:“加把劲!这地垦出来,将来可是能分到咱自个儿名下的!”
新兵们大多来自故燕、赵之地,闻言只是闷头干活,或咧咧嘴,露出不信的神色。分地?在从前,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十有八九属于封君、贵族或豪强,自己能留下口粮已属不易,何曾敢想拥有自己的田地?能免于战死沙场,在此地安全地开荒,已是侥幸。
然而,年关刚过,冰雪初融,将军蒙恬的将令便贴遍了各个新设的县邑:凡参与征战之将士,皆按人头分田二十亩。所产粮食,官三民七。若借用官牛、官具,则按此分成;若自有牛具,则可五税一。若全家搬迁过来,一口人可再多分十亩田地。
告示前,鸦雀无声,随即轰然炸开。
“二十亩?白给?”
“真就分给我们?什么都不要?”
“三七分?官府只要三成?剩下的……都是咱自己的?”
新兵们围着宣布法令的官吏,七嘴八舌,他们反复确认着细节。人在这里就分田?家人迁来还多分?暂时不愿迁,田也可种,走时攒的粮食能带走?税真的那么低?
负责解说的秦人小吏被问得不耐烦,一瞪眼:“咱们陛下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分就分,说三七开就三七开!还能骗你们这些憨货不成?再往北,阴山以北,十税一,还免三年税。”
旁边早就知晓秦法的老秦卒们,也纷纷投来看土包子的眼神,嗤笑道:“这才哪到哪?好好干,挣了军功,田地宅子,有的是!”
操着燕赵口音的士卒们听着,他们互相看看,又望望眼前一望无际的土地,最后望向南方咸阳的方向,喉咙滚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秦人打仗时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是真的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
当秦人真幸福啊。
作者有话说:
三七分成比较低是参考的汉朝屯田官民各半和曹操战时屯田官六民四
第67章
头曼单于焦躁地在狼皮铺就的座椅上扭动身体。派往河南地的探子刚刚带回的消息, 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烦忧。
“那些秦人真就在那里安安生生种地?蒙恬的二十万大军,就只是种地?” 头曼一把攥住探子的皮袄前襟,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 声音嘶哑。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语气肯定:“千真万确。种子都播下去了, 秦人的大军除了日常操练, 大半时间都在田地里……不像要做别的。”
头曼松开了手,探子踉跄后退两步, 大口喘气。
“下去,再探!盯紧秦人,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头曼挥挥手。
“种地……长久经营……” 他喃喃自语, 眉头紧锁,“蒙恬没被调走去打月氏?大秦的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月氏那边的反应倒是如他所料。那群傲慢的西边邻居, 接到他“善意提醒”秦人觊觎河西的信后, 月氏王和他的贵族们不仅没警惕,反而大肆嘲笑他头曼被秦人吓破了胆,甚至扬言要抢先一步占据河西,等秦人来了,正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白得一块肥地。
可秦人这不动声色的架势……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秦人灭了六国, 真的伤了元气,无力同时应付匈奴和月氏?所以先稳住北边, 种地屯粮, 恢复实力?头曼单于对这个想法将信将疑。中原人狡诈, 尤其是那个叫嬴政的皇帝,更是狡诈又凶狠,他的心思, 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难猜。
“再看看吧……” 头曼叹了口气。面对一个你完全看不透、打不过的对手,这种滋味实在难受。
最终,匈奴人“遵从大皇帝陛下的命令”,迅速撤离了河西走廊东段。月氏王闻讯,果然大喜过望,认为匈奴怯懦,秦人亦不足虑,立刻迫不及待地大举东进,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这片水草丰美的狭长地带。月氏上下欢腾,将此视为月氏强盛的明证,月氏王更是得意洋洋,觉得头曼愚蠢,将如此宝地拱手让人,正好便宜了他月氏。
另一边,从洛阳直抵陇西前线的宽阔驰道于春末宣告竣工。
几乎没有任何耽搁,早已集结在关中和陇西的二十万精锐秦军沿着这条刚建成的驰道浩荡开拔。黑色旌旗遮天蔽日,滚滚向西,直指河西。
月氏王起初接到边报,不惊反笑,对帐下众贵族道:“匈奴一退,秦人拖延半年才敢前来,定是心中畏惧我月氏的铁骑和弯刀!”
半年前月氏刚刚占下河西的时候,月氏王的确担心过秦人,可是半年都没有等到秦人的反击,月氏王便渐渐起了轻视之心。
他雄心勃勃,集结了数万能征惯战的骑兵,准备在河西走廊东端,以草原民族最擅长的骑射冲锋,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秦军一个迎头痛击,让天下知道,月氏可不是匈奴那种软骨头。
两军终于在走廊东端的开阔地带相遇。月氏王没有亲至,派了他的长子,一位以勇猛著称的王子统领大军。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秦人的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