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127)

2026-07-16

  当夜,扬州通判吕颐浩在府衙后园设下颇为丰盛的接风宴,为新任知州赵政洗尘。园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菜肴皆是淮扬名品,清淡雅致,席间更有本地新贡的佳酿。

  吕颐浩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标准文士模样。他起身举杯,向端坐主位的嬴政敬酒,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赵知州年少英杰,在汴京力挽狂澜,实乃不世之功!下官在扬州亦久闻知州威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将嬴政守城之功大大颂扬了一番。

  “吕通判过誉了。”嬴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平稳,“守土御侮,分内之事。日后扬州政务,还需吕通判这般熟悉地方的老成之人鼎力相助才是。”

  嬴政特意在“老成”二字上略略一顿。一个通判,在他这个新扬州知府面前,做出了这副东道主的姿态,就很有意思了。

  吕颐浩笑容不变,连道“不敢”,心中却是一凛。他不敢再多言,只殷勤劝酒布菜,将场面维持得热络。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嬴政并不多话,只是静静观察着席间众人,尤其是吕颐浩及其几位心腹属官的神情姿态。推杯换盏间,他已将这扬州官场初步的人际脉络,看了个大概。

  次日,嬴政带来的心腹便将打探到的确切消息呈上:原扬州知州因年迈调任他处,按大宋官场惯例,本应由在通判任上已满三载、政绩尚可的吕颐浩顺理成章接任知州一职。吕颐浩本人也早已上下打点,志在必得。谁知汴京一道任命骤然而至,空降下嬴政这个“功臣”,硬生生截断了吕颐浩期盼已久的晋升之路,让他数年经营、诸多打点尽数落空,只能继续屈居副贰。

  得知吕颐浩的心结后,嬴政并未发作,只是暂时按下不表。上任伊始,他对扬州民政诸事过问不多,甚至将许多日常政务都放手交给吕颐浩处置,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这在吕颐浩及其僚属看来,是新任知州不谙庶务,或是自觉根基不稳,不得不倚重他们这些地头蛇,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轻慢,私下里甚至嘲笑嬴政到底是“武人出身”,只知舞刀弄枪,不通经济文章。

  嬴政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扬州的军事防务。招兵买马,扩充厢军、乡兵;加固城墙,增筑敌台、瓮城;更在城内划出区域,兴建工坊。得益于宋朝“以文驭武”、地方长官常兼兵马钤辖或安抚使的制度,嬴政身为知州,对扬州本地的军事力量拥有几乎全部的支配权,不用受制于名义上的武职官员。

  吕颐浩起初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嬴政沉迷武事,他好趁机揽权。可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嬴政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他竟堂而皇之地在扬州设立了一个都作院,广募工匠,大规模打造制式兵器!

  吕颐浩是通判,熟知律法,制造弓弩甲胄乃朝廷专营,地方仅在获得朝廷授权、并受严格监督下方可进行,严禁私设作坊,尤其严禁更改制式、私造武备。他可从未听说朝廷有旨,允许在扬州设立如此规模的“都作院”!

  吕颐浩坐不住了,前去询问。嬴政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朝廷自有安排”便将他打发了。可是疑虑的种子还是在吕颐浩心中疯长。

  两个月后,时入盛夏,嬴政忽然又颁布了一道更令人心惊的命令。在扬州及下辖各县,实行“二丁取一”,大规模抽调乡兵,编练整训!

  王安石变法失败的“保甲法”余威尚在,二丁取一正是保甲法的做法,此法在士大夫眼中几同乱政之源。吕颐浩彻底慌了,招兵、筑城、造械,如今又公然推行已被废止的旧法,大规模编练乡兵……赵政,究竟意欲何为?

  恐惧压倒了迟疑。吕颐浩一方面暗中修书,命绝对心腹携密信火速送往汴京,向朝中故旧、御史台举报嬴政“私造军械,擅改兵制,其心叵测”;另一方面,他直接闯到知府府邸,当面质问嬴政。

  明堂之上,嬴政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强作镇定的吕颐浩,反而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吕通判终于按捺不住,连这点事权,也不愿留给本府了?”

  吕颐浩心头一跳,强撑着装傻:“知府所言,下官不懂。”

  嬴政轻轻呵了一声,直视着他:“你不是一直在架空我么?民政、财赋、人事,哪一样不经你手?本府可曾说过半句?”

  吕颐浩被这直白的话刺得面皮发烫,心中更慌。过了好几息,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来质问赵政的!怎能被赵政占了先机?

  他连忙定了定神,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下官今日前来,是要请教知府!为何私设都作院,擅造弓弩?为何擅行已被废止的保甲旧法,强征乡兵?知府如此作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嬴政安然坐在那张宽大的交椅里,一边想着这宋人的椅子,坐着确是比跪坐舒服,回去后当在大秦推行,一边略带玩味地反问:“我若真有不臣之心,你今日孤身前来质问,岂不是自投罗网,前来送死?”

  这话瞬间浇透了吕颐浩的脊梁,让他浑身冷汗涔涔。他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官场倾轧、党同伐异、奏章弹劾,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若对方真是无法无天之徒,自己这般送上门来,岂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眼见吕颐浩气焰顿消,嬴政不再逼问,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浮沫。

  堂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就在吕颐浩双腿发软,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时,嬴政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随即,侧门打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护卫,像拖死狗一般,架着一个软绵绵的人走了进来,然后将那人“噗通”一声丢在吕颐浩脚边。

  吕颐浩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魂飞魄散。那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人,正是他前几日秘密派往汴京送信的心腹家仆!

  “你……”吕颐浩指着地上那人,又猛地抬头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扑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之前的愤怒,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恐惧。

  头顶,传来嬴政慢悠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个人,心思是有的,能力也尚可,就是眼界太小,只盯着这一城一池的得失,喜欢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他顿了顿,似有惋惜,“老老实实做我的属官,替我管好这扬州庶务,不好么?为什么非要给我惹麻烦呢?”

  嬴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听在吕颐浩耳中,却像催命符一样:“跟着我,难道我会亏待你么?”

  吕颐浩浑身一颤,脑海中一片混乱。跟着他?他到底是谁?一个知州,怎敢如此猖狂?扣押朝廷命官的心腹,这已是形同谋逆!

  他悄悄抬眼,想从嬴政脸上看出端倪,目光却先被嬴政腰间一物吸引——那是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玉鱼佩饰,形制非比寻常,他似乎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图样……是了!那是宗室亲王方能使用的信物规制!

  难道是朝中哪位亲王有问鼎之心,暗中布局,才派这赵政来扬州积蓄力量?吕颐浩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嬴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慢慢解下了腰间那枚玉鱼,在手中随意抛了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既知我是因守汴京有功,才得授此职,难道就未曾打听过,我赵政是从越王府出来的吗?”

  越王府!吕颐浩脑中“轰”的一声。

  嬴政看着他瞬间惨白又恍然大悟的脸,将玉鱼收回掌心,淡淡道:“好好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想清楚了,再说话。”

  说罢,他随意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的吕颐浩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关进了知府府邸后院一处偏僻的小院,严密看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