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嬴政实在太会哄人了。尽管已经在光幕中看过嬴政长大后是怎么哄臣子的,但是真到了荀子面前,荀子还是撑不住,被嬴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了片刻,荀子便半推半就地讲起了《商君书》。
学足了两个时辰,午膳之后,荀子就不敢再来了,只打发弟子李斯来告诉嬴政下午不上课。身份尊贵又格外会撒娇、又好学的嬴政,纵然是桃李满天下的荀子,也拿他没办法。
李斯如今年纪正轻,才二十出头,前两年刚从楚国来到咸阳,拜入荀子门下。他喜欢儒家学问,却更喜欢法家学问。知道他更喜欢法家学问后,荀子也没有说什么,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随后就给他讲起了法家学问,还留他在身边随侍,将他带入了秦王宫中。
李斯对嬴政的态度很恭敬,哪怕现在嬴政身高只到他腹部。每次见到嬴政,李斯都会先行一礼,腰弯得比面对寻常公子时更深几分。
李斯对嬴政传达完荀子的话后,嬴政故作老成地点点头,然后冲李斯伸出了手。李斯则迅速把一卷竹简塞给嬴政,动作极快,衣袖一遮一掩之间便已完成交接,显然是惯犯了。
嬴政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却没有立刻读书,而是把竹简塞到自己床角,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走出了少阳殿。
忍耐是一项可贵的品质,如果现在在殿中沉迷读书,那他身边的侍从就会发现不对劲,告诉荀子。嬴政小小年纪,就已经无师自通了暗度陈仓的法子。
嬴政离开王宫后,坐马车去了白起府上。白起见到嬴政之后,二话不说,托着他的腋下把他举了起来,然后转了三圈,嘴里还发出“飞高高”这样幼稚的声音。
白起身形魁梧,手臂有力,嬴政在他手中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崽。嬴政双脚离地,感受着自己整个人被转来转去,面无表情。不过为了哄一哄白起,嬴政在白起把他放下之后还是给了白起一个笑脸。
白起抱着嬴政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一根木剑塞给嬴政:“臣亲手雕刻的,咸阳君拿着玩。”
那木剑打磨得光滑细腻,剑柄处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政”字,笔画虽浅,却能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嬴政跟着白起进了书房,状似无意地问起了秦国如今正在和魏国打的战争。白起对嬴政没有任何防备心,三两句话就把军中之事交代了。最后的结尾句依然是:“若是臣为主帅,此战三月之内便能结束。”说完还叹了口气,端起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嬴政摇了摇头。祖父和武安君的矛盾由来已久,二人谁也不搭理谁。这些年来,武安君唯一一次担任主将,是魏国的信陵君合纵四国想要协助赵国复国,秦国节节败退,白起才再次担任主将,大败魏无忌……然后这两个人接着谁也不理谁。
嬴政也问过白起和嬴稷这件事,结果两个人给了两个不同的说法。在白起嘴里,是嬴稷明知打不赢的仗非要去打,还觉得他功高盖主,要赐死他;在嬴稷嘴里,则是白起自恃功高,不把君王放在眼里,有反叛之心。嬴政最后还是从宣太后这里听到了客观的说法,他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的曾祖父嬴稷的错。
离开白起府邸,嬴政摇了摇头,深沉地想这件事情还得他去劝一劝曾祖父。
在他身后随侍的侍从眼中,咸阳君小小一个人,露出十分严肃的神情,负手而立,眉头微皱,实在是可爱得紧。
回到王宫,嬴政直接来到章台殿。嬴稷正在和范雎商议政事,嬴政就自觉地坐在一边。要劝诫君王,当然要等只有自己和君王的时候再劝诫了,总不能在其他臣子面前和君王顶嘴。他父亲当着祖父的面说了自己两句,自己心里都不高兴呢,何况曾祖父还是君王呢。
范雎走后,嬴政让侍从都退下,然后亲自腾腾小跑关上殿门,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他又走回嬴稷身前,站定,仰起头,一脸郑重。
嬴稷看着嬴政忙里忙外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模样,严肃的神情也忍不住慈祥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往靠背上一倚,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曾孙。
嬴政这才开口,说起了让嬴稷和白起和好的事情。
嬴稷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将手中的竹简往案上一搁,语气也冷了几分:“寡人是君王,他不过一个臣子。他的权势都是寡人所赐,却敢违逆寡人。不用再说了,君王绝不会向臣子认错。”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君臣之道的根本。君王若向臣子低头,纲常何在?威仪何在?
嬴政歪着头,看着年纪一大把却还是这么不懂事的曾祖父,也不急,只是用一种平静语气说:“可是武安君很会打仗呀。”
嬴稷冷哼一声:“秦国又不止他白起会打仗,寡人难道就没有其他将军了吗?若非太后拦着,寡人早就杀了白起了。”
嬴政没有被他这话吓到,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小小的,却莫名让嬴稷觉得有些心虚。嬴政说:“其他将军都没有白起厉害。而且,王上和武安君闹了这么多年的别扭,王上得到了什么吗?”
嬴稷一哽,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一个称病不出的武安君,得到了几场打得磕磕绊绊的仗,得到了一肚子闷气。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可他怎么能在一个六岁的孩子面前承认这一点?
嬴政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说了下去:“要是王上和武安君不闹别扭,现在说不准魏国已经是秦国的了。王上和相国去年以离间计,让魏国君臣离心,除掉了魏无忌。王上也知道君臣离心会让魏国弱小,那为何放在秦国就看不透了呢?”
嬴稷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君臣同心的重要性,他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用离间计除掉了魏无忌。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反正他拉不下脸给白起服软。自古只有臣子向君王道歉,哪有君王向臣子道歉的?他嬴稷纵横天下几十年,什么时候低过头?
嬴政又问:“若曾祖父向楚王说一句好话,楚国就会送给秦国二十座城池,曾祖父可愿意?”
嬴稷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国为重,寡人有何不愿?”
嬴政立刻接上:“白起为秦国攻下的城池何止二十座?曾祖父今日说句软话,武安君一年内便能再为秦国打下二十座城池。”
嬴稷:“……”
嬴政从小在赢稷身边长大,对自家倔老头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他说:“魏王杀了信陵君,曾祖父笑话魏王短见。要是魏王和信陵君君臣两不疑,曾祖父只会觉得魏王有能,是秦国心腹大患。在魏国君臣身上的事情,曾祖父能看明白,难道放在秦国,秦王就看不明白了吗?”
嬴稷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顺着嬴政的话往下想,的确,他和白起君臣离心,其他几国的君臣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捏了捏嬴政的小脸。指腹触到那柔软滑嫩的皮肤,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这个年纪,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嬴政乖乖任由嬴稷捏他的脸,也不躲。曾祖父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做错了事情要服软,这才奇怪吧。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要拖这么多年呢?真是让人想不通。
从章台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嬴政回到自己的少阳殿,侍从们已经点起了灯。他在书案前坐下,就着摇曳的烛火,将白天李斯偷偷塞给他的那册竹简拿出来。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将竹简小心地卷好,塞回床角,然后脱了鞋袜,爬上床榻,钻进被褥中。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把曾祖父和武安君的事情解决完了。曾祖父虽然嘴上没说答应,但他了解曾祖父,没有当场拒绝,就是听进去了。想必很快,秦国就能拥有更大的疆土了。
梦中。
小嬴政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小山丘上。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风景很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