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嬴政坦然道,“不拿白不拿。此刻燕赵鏖战正酣,犹如两虎相争。我大秦何须急于下场,不若坐山观虎斗,令其损耗国力。待两败俱伤之时,我大秦再动手。”
嬴稷颔首:“此计甚合寡人心意。然西线若无动作,恐赵生疑,亦恐燕国觉我秦无诚意。”
“正是。”嬴政道,“故西线不可全停,当佯攻袭扰不断。既要让赵国觉得贿赂起了效,暂松一口气,将主力北调;亦要让燕国看到我秦军仍在施压,使其安心猛攻,不生异心。”
“嗯,分寸需拿捏得当。”宣太后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密封的细绢,递给嬴政,“你看看这个。”
嬴政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是齐将田单的密信。田单正是率齐人坚守二城、抵抗乐毅数年之人。信中,田单痛陈燕军占齐暴行,又请求秦在其反攻燕时,能予以暗中支持或至少保持中立,牵制燕国兵力,并许以复国后与秦永结盟好、厚报于秦等诺言。
“这个田单,倒是个聪明人。离间燕王与乐毅时,我便察觉,除我秦国外,似另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想来,便是此人了。”宣太后语气略带欣赏的意味。
嬴政将密信缓缓卷起,心中了然。按照原本的轨迹,乐毅被逼走、骑劫代将后,田单便会抓住燕军换将、军心不稳之机,以“火牛阵”奇计复国。可如今,田单显然在等待一个更完美的时机,一个燕国被进一步削弱、无暇南顾的时机。
“田单复国,于我大秦而言,利大于弊。”嬴政清晰分析道,“经此大乱,齐国纵能复国,也必元气大伤,不过苟延残喘,再难为东方之患。而其复国必会令燕国陷入两面作战,加速其衰弱。此乃一石二鸟,有益无害。”
嬴政顿了顿,又道:“倒是魏国与楚国,不能任由他们作壁上观。”
燕赵齐秦四国,很快就会陷入这一场嬴政三人谋划了数年的大乱之中。嬴政可不想齐国在这边打仗,让魏国和楚国抓住机会休养生息。
至于韩国,疆土狭小,国力孱弱,在几人心中,已自动忽略。
提到楚国,嬴稷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轻咳一声:“楚国……经前些年之事,已非我大秦心腹之患。”
他指的,自然是他当年诱骗楚怀王入秦,将其扣押至死,并趁机夺取楚国鄢、郢、巫、黔中等富庶之地的旧事。此事虽让秦国获利极丰,拓地千里,却也结下死仇,更是让秦国本就不好的名声更差了。
楚怀王客死咸阳,其灵柩归国时,楚国举国哀恸,据说还有个叫屈原的大夫因此投江。
更流传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激愤之语。不过,嬴稷并不后悔,秦国因此获得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魏国,嬴政上个副本的老熟人,无需嬴稷多言他也清楚如今的魏国是个什么样。
“楚国新败不久,国力衰败。而魏国近年来虽也衰落,但地处中原,元气尚足。敢问太后、王上,魏国近来,可对楚国有觊觎之意?”嬴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想办法让魏国和楚国也打起来。
嬴政觉得此想法完全有实施条件。魏楚二国中,他觉唯一有能耐的是信陵君魏无忌。原本发展,正是魏无忌发起第五次合纵,凭个人威望“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乘胜追击至函谷关,生生让昭襄王东出梦想破灭。
可现在魏无忌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而魏原本国相孟尝君田文又在今岁年初病死,现任魏国相是他的老熟人魏齐。魏齐这个人,嬴政就太熟悉了,说废物都是高看了他。
嬴政冷酷的想,他就是要趁着有威胁的敌人年幼的时候就把他除掉。
宣太后沉默片刻,嘴唇微启,带着冰冷笃定:“现在没有,之后可以有。”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几乎同时,脸上浮现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相似笑容。
嬴政选中的目标,是他的老熟人魏齐。三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却难掩其沉重体积的财物,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魏齐位于大梁的相国府邸后门。与这些财货一同进入的,还有嬴政本人。
魏齐看着眼前这位携礼登门的秦国使者,眼中充满惊疑与戒备。
“使者携重礼来访,不知所为何事?”魏齐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他刚刚坐上相位,虽对权力与财富充满渴望,但尚未到后来那般肆无忌惮、来者不拒的地步。
嬴政早有所料,不慌不忙,语气诚挚:“如今秦赵正在打仗,我王只愿西线无忧,全力经略东方。所求者,不过是请魏国莫要趁秦专注东方之际,于西线生事,袭扰我境。”
魏齐心中一动,若只如此,他倒可应下。他刚上位,本就没有攻打强秦心思。应下此事,等于凭空白得三车财物,还能卖秦个好。
嬴政观察着魏齐的神色,话锋一转:“说起来,若是此时贵国攻打楚国,也正是好时机。楚自丧鄢郢,元气大伤,怀王新丧,国内虽有新君,然内政未稳,人心浮动。魏国若此时出兵南下,攻其不备,必可轻取楚之边邑乃至腹地,拓土数百里。”
“政此次入魏,沿途所见所闻,颇令人感慨。市井之间,多有魏人议论,言相国虽为宗室,执掌国政,然威望才干,不及前任孟尝君。”嬴政慢吞吞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魏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孟尝君田文虽非魏人,但其任魏相期间,名动天下,联合他国合纵攻秦,又参与攻齐,确是一时风云人物。魏齐自诩魏国宗室,对这位外来却能名压自己的前任,心中岂能无芥蒂?
前任越厉害,就衬得自己越没用。
嬴政这番话说在他的痛处,扩土之功……
嬴政对魏齐骤变的脸色恍若未见,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留,自顾自起身,从容辞行:“相国既已明了,政之事务已了,不敢多扰,先行告辞。”
离开魏齐府邸,嬴政并未立刻返回驿馆,心情颇佳地漫步于大梁城的街巷之间。贿赂魏齐,促其攻楚,这只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且是相对次要、无需他亲自出面也能办成的事。他此番亲至大梁,另有一个更重要的事。
转过一个僻静街角,他驻足于一扇略显朴素的院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后,约莫二十出头,衣着简朴,眼中带着被打扰的疑惑与戒备。
“久闻范雎先生大名。先生胸怀韬略,志在青云,奈何困于浅滩,不得其门。可愿随我西入强秦,一展平生抱负,建不世之功业?”嬴政含笑开口。
他大秦的应侯,自然不能再受魏齐那等庸碌之辈的折辱。
范雎浑身一震,愕然看着出现在家门外的这个身量极高、相貌英挺的青年。
“在下赵政,秦国客卿。”嬴政坦然自报家门。
范雎瞳孔微缩。他虽身处魏国底层,但心怀大志,平日刻意关注列国朝堂动向,自然知道赵政的名字。
“原来是赵客卿当面!”范雎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惊讶。
“客卿之称,未免生疏。”嬴政微微一笑。
范雎何等机敏,闻言立刻从善如流,改口道:“赵先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改口称出“赵先生”三字时,对面这位气势逼人的青年客卿,眼中笑意似乎更盛了几分。虽不明其中缘由,但范雎本能地觉得,这个称呼似乎更合对方心意,便也顺势这般称呼下去。
魏国朝堂之上,新任相国魏齐力陈伐楚之利。他将楚国描绘成丧地失君、虚弱不堪的软柿子,将出兵时机渲染为“趁秦专注东方、无暇南顾”的天赐良机。
魏王原本就非雄主,耳根软,又见相国如此信心十足,兼之对楚国土地本有垂涎,很快便被说动。
于是,一道王命颁下,魏国发兵十万,旌旗南指,直扑楚境。
至此,天下七雄,除了国小力微、夹在秦赵之间瑟瑟发抖、朝不保夕的韩国之外,其余六国,悉数被卷入了战争的巨大漩涡之中。秦、赵、燕、齐混战于东,魏、楚厮杀于南,偌大中原,狼烟四起,再无一片安宁之地。